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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撞鬼》

20. 独渌池(三)

香头走后,会馆又清净下来。

林星把付一笑从树上撵了下去,后背往后一仰,在这粗树枝上躺下,闭目沉思。

有桩事她不曾向付一笑露过口风,倒也不是刻意欺瞒,实在是无甚可道罢了。每月朔望,她体内有种毒便要发作一遭。

这毒要么随她咽气时一同去了,要么就跟她尝不出味道的舌头似的,仍附在她魂里。

若今夜单是毒发,那倒好打发,可偏逢鬼门关大开,她新死了没几日,头回当鬼,心里却没了主张。

白河会馆是不是个避风安身之处尚未可知,只怕她毒发之际又有鬼找上门。付一笑这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上树尚且吃力,若真遇恶鬼,怕是他二人都难全身而退……

思及此,她的心愈发沉了下去。她往树下瞥了眼,没瞧见鬼影儿,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瞥见堂前一点玄色袍角。

神像前香火气正浓,烟尘霏霏蔼蔼,头顶上的关帝爷横刀瞪眼,付一笑散漫歪靠着桌角,往那儿一倚,颀长如柳。

玄色窄袖袍裹着肩背,领口露出截白净紧实的脖颈,他长睫垂着,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林星隐隐看出他手里拿的是根细长的竹签,像是串糖葫芦的那根,他捏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又举起来瞧了瞧,忽地把这东西插进了自个儿手腕。

林星登时坐直了身子,歪头隔着槐花枝去看,却见他下颌紧紧绷起,神色如常。

付一笑沉吟半晌,又把那物拔了出来,人也懒懒起身,走到门外随手一扔,一抬头,四目相触,他朝树下走来。

“偷看有什么意思?看也看不痛快。”他粲然一笑,笑容蓬勃,“想看我,喊我一声,我大大方方给你看。”

林星没心思跟他斗嘴,跳下树去,捞起他手臂,撸开袖子,看见他左手腕骨附近有个凹陷,已经破了皮,冒出一缕烟丝。

付一笑明晃晃地笑道:“那日你在城隍庙梳头,我瞧见你腕上有疤,我正好奇,那么小、那么深的疤是怎么来的……原来也是戳的吗?”

林星面无表情地睇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这都什么日子了,你倒是有闲情。”她扔下他胳膊。

付一笑略一顿,放下袖子:“怎么,许你上树听戏,就不许我做点什么了?中元节罢了,又不是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顶着?”

“就你这副德行,真到了紧要关头,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不如墙根蚂蚁扛鼎。”

付一笑被她一噎,歪头凑到她耳边,仍是嘻笑自若:“那不能够,我这堂堂相貌,长得就不是那逃兵模样。真到紧要时候,我铁定不跑。”

“别以为我不知道,到时候往我后头一藏,叫我替你挡拳头。”

“你看,我多实在,从不跟你抢风头。”

“没皮没脸,省省你的唾沫吧。”

林星朝他剐眼风刀子,抬足欲走,却被厚厚一沓黄符纸拦住去路,拧身回看,只见付一笑拿符纸在另一手里甩了甩,啪啪两声,符纸叠着散开,少说有上百张。上头的符咒画得歪歪扭扭,跟在大年村看到的一样。

他眼睛亮如星辰,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你愁的那点子事,我早就盘算详细。中元夜再凶,也不过是一晚上,待我将这些符纸布置妥帖,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有我在,怕什么?”

林星冷言冷语:“连你都不怕这符纸,还指望它来挡旁的亡灵?”

付一笑听了,胜券在握:“看不见的斗篷’,你忘了么?”

林星知他生性狡猾,当初只当斗篷之言是他胡说,故而并未识进心里,再说这数日的颠簸,哪里还记得这些琐碎,此时听他一提,方想起来这东西,良久无话。

“就没什么话要说?”付一笑道,“不求你夸我英明有远见,哪怕说句‘这回还成’呢?”

林星渐渐皱起了细眉:“这斗篷,你是如何得来的?”

听她问起,付一笑眼角一弯,微微笑了,把这斗篷的来历讲给她听,“这得从早些年说起了……”

他说得啰嗦繁复,林星听了一两句,是些鬼界之事,倒不似假话,她打断他。

“你到底是谁?”她的嗓音缥缈,淡若云烟。

“这又是哪出戏?”他喉间溢出一阵轻轻的笑,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声音清朗,就像在说顽笑话,“忘了斗篷就算了,连我也忘了么?”

林星凝着熠亮的眸子看他,忽地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来,心中已有了谱,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又抬头看天,竟已是巳时了。

她旋即又恢复了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不允付一笑跟着,径自踏上戏台旁的鹅卵石小径,过不多时,已行至曲径尽头。

隔着月洞门,入目所及是一池活水。池水清湛有声,清明灵秀,流动不腐。

会馆如今虽已陈旧,也不难看出修葺时费了些辛勤。中堂供关圣像,一像之隔,前庭后院,泾渭分明。

老少敬香、戏班开锣、商帮会事盘账一类事体都在前头,后院则别开洞天,藏着个山环水旋的精巧小花园。

做生意的都讲究流水生财,故这池子便引了城南蓼竹溪的活水。来水要长,去水要藏,溪水从院子东南角而来,蜿蜒流入池塘,又从西边暗流排出。每到出货财的吉日,商贾掌柜们便在此处摆水席。

池边有一残趺,仅剩的半截石座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凿过。

林星弯腰掬起一捧水,池水清涟活泼,两手断开,水又跌进池子里。

她心中自忖一二,便解起了衣裳,衣带拂地,露出轻盈娉婷的身子,赤足迈进池中,胸前推开漾漾水波。

秋阳熏暖,池水沁凉,林星绕池游了一遭,掬水细细沐浴洗濯,待洗净,她手倦抛水,无意瞧见腕上一点深痕,抬手碰了碰,心下一片惘然。

这疤痕,她记不得是如何留下的了。

旧事一想便头疼欲裂,索性撂开不想。她寻了一块池畔大石靠着,轻阖上眼歇了半晌,头痛总算缓解,正欲起身,她略一迟疑,扯着嗓子大喊。

“付一笑!”

付一笑正在戏台边上徘徊,装模作样贴着符咒,闻声匆匆而来,立在池前环视一周,没寻着人影。

他皱着眉喊:“林星!”弯腰脱靴,意欲跳水。

话音刚落,水池旁的一块墨色怪石忽然动了动。林星背对着他,长发披了满背,她侧首一瞥,露出半只莹白无瑕的耳。

付一笑黑睫轻轻扇了扇:“怎么了?”

没等来她的回答,耳畔但闻水声淙淙。

林星从水里站了起来,黑发被她顺到了胸前,几滴剔透水珠滑过光滑的后背,沿着中间一道深深的脊谷跳进水里。水下圆丘柔美玲珑,随着水浪半隐半现。

付一笑目光一缩,喉间浮凸急促滚动,一时忘了说话,微偏开头,无意中瞥见池边搭着她的衣靴。

银白衣衫在日光下变得夺目,看着比池水还要纯净耀眼。他眯起狭长的眸,重重吐了口气,只觉天日高霁,万物明瑟可爱。

他眼神还未回转,林星已经游到了他跟前,身子都在水里,雪白双臂伏在池畔,顶着一头水淋淋的长发仰头看他,眉目生动:“付一笑,你娶过媳妇没有?”

付一笑一怔,反问道:“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答我。”

“没娶过。”

“那你跟女人睡过觉没有?”

“……”

“快答我,睡没睡过?”她伸手抓住他衣角。

付一笑不急着回答,低头看去。

他的衣角被她洇出了一大片水渍,颜色变深,显得那截手臂更如凝脂一般,骨肉婷匀,手背上的青色脉络连接到肩骨,再是细腻的长颈,摸上去一定嫩滑。

因着伸手,林星半趴到池边,石头边缘将那双锁骨硌红,付一笑视线往上移,眸光愈发深不可测,最后在她妩媚的眼尾落定,心荡神驰之际,他点了点头,道:“睡过。”

“哦?睡过几回?”

林星清亮的声音里有一点旁的意味,羽睫轻扇,忽然间,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付一笑弯腰,两手撑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沉甸甸压迫下来,面对面低声问她:“你真的想知道?”

他的眼神如有实质,罩得林星有些憋闷。她收回手,语气轻松:“嗨呀,我就是问问。”又转过身子去寻衣裳,“我洗好了,你也洗洗吧?”

付一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轻抿,未再说什么,由她去了。

是夜,暮色暗暗四合,二人躲在会馆里,果真一个鬼影也没见着,虽说落了些清净安稳,林星却蓦然觉得无甚滋味,索性练起了功,松松垮垮起了势,不想转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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