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撞鬼》
这夜中毒燕好之时,林星在神思飘忽之际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
那是年三十的夜,月色深晦,风抽雪打,林星年纪尚小,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口里,脚踩在雪地里,早湿透了。路两旁的坟包盖着厚厚一层雪白,她不敢多看,盯着脚下,嘴唇咬得发白却也不肯掉一滴泪,搓着手走了不知多久,竟在路边看见了一座破庙。
她推开门,里头涌出一团暖黄的光,接着她便瞧见一个小子。他蹲在佛台前头,正持两根枯枝去拨拢火堆,身上那件脏夹袄破得离谱,领口空荡荡,浑身都灰扑扑的,可他的眼睛却十分明亮,火苗窜起的时候,他抬头看过来,愣了一霎,便惊喜地笑了。
“是我呀!”他扔下树枝快步蹿上前,拨了拨额前碎发,露出自己的脸,“星星,你不记得我了?”
林星这才想起,这是她去岁秋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乞丐。
“你怎么在这?”她也不知怎么就打开了话匣子,连方才的委屈都给忘了,看见他空荡荡的领口,忙不迭问这问那,“你不冷吗?你又长高啦?”
小乞丐欣喜,挨个答她,拉着她袖子往火堆前引,林星跟着坐下烤火,冻僵的手指发痒,她摊开手凑近火苗。
小乞丐忽然拍了下膝盖:“你饿不饿?这么晚了,你一定饿了。”他说着便站了起来,“我有好吃的!你等等!”
他嘴巴咧到耳根,跑跳着去了佛像后头,又颠儿颠儿回来,献宝似的捧出一坨干草。
林星皱着眉问:“这也能吃吗?”
小乞丐嘿嘿一笑,小心拨开草,露出块石头一样干瘪的冻豆腐。见林星瞪大了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我想着明儿过年吃,不过你来了,今晚上就当过年吧。”
他拿了两根早备好的干净枯枝,把豆腐穿上去,架在火上烤,豆腐里的水早在下晌就被他挤了千八百遍,不多时,那豆腐起了皱,已经烤出浅浅的花色,豆香飘出来,小乞丐咽了咽唾沫,林星笑他,也跟着吞起口水。
两人巴巴守着豆腐,直到豆腐外壳被烤得焦脆滚烫,小乞丐把豆腐从火上撤下来,烫得两手来回倒腾,嘘着气掰成了两半,递给林星一块。
林星接过来,烫得手指一缩,拿袖口垫着咬了一口。
“好吃吗?”小乞丐蹲在她旁边,歪头问她。
林星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看见小乞丐亮晶晶的眼睛,她把嘴里的咽下去,还是点了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豆腐!”
豆腐不是稀罕物,可在这风雪破庙里分食,总归是要香一点。一块豆腐填不饱两个肚子,两人为了分心,便挨着躺在草堆里说话。
干草扎得脖子痒,林星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也顾不上被草划到的脸,急急问他:“对了,你取名儿了吗?你叫什么?”
“还没有。”小乞丐仰面躺着,拿手枕在脑后,“我不识字,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才好。”
“这还不简单?我给你取!”林星热心肠,撑起半边身子看他,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我叫星星,你就叫笑笑,怎么样?”
小乞丐扭过头来看她他,忽然笑了,开心地点头:“我喜欢!”
“这名儿倒是叫对了。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呢!”
她不停地唤他,“笑笑!笑笑?”,小乞丐便一声声答应,“嗯,哎,我在呢。”
外头的风还在刮着,火堆里的木柴渐渐少了,破庙里暖和起来。两人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便没了声息,歪在草堆里睡了过去,再后来的事便烟消云散了。
回想起这桩事情,倒是和以前的梦对上了,林星微一蹙眉,听见了一阵闷闷的笑声,付一笑胸膛震动,震得她滚进他臂弯里,她伸手扯着他耳朵:“你还有脸笑!”
他咧嘴喊疼:“你记得我,我开心,我高兴,凭什么不能笑?”
林星气鼓鼓坐了起来:“我若早知道这段前情,如何也不会寻你!”她摸黑随手扒拉了一件衣裳裹住身子,离得他远远地,背对着他躺下,懊恼不已,“咱俩的交情,都毁了!”
付一笑好一阵子没说话,他极轻地笑了笑:“原来你把这情分看得这么重。”
“江湖上讲交情,面上称兄道弟宛如同胞,背地里却不能深究这情义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要找得到一个至纯至真的朋友,全凭机缘。少时情谊自然珍贵得很,只是你我这般友情,如今全变了味……”
“……友情?”付一笑微微皱眉。
“以前跟着师娘走南闯北,我好像从没有朋友。”林星嗓音低缓下来,“你算是一个。”
“一起睡过觉,就不能做朋友了?哪有这般道理。”
林星枕着手臂不讲话,视他如空气。
付一笑睇她一眼,声音里有种外人听不懂的落寞:“那就别做朋友了。”
林星闻言哼笑一声,语中有了倦意:“我拿你当冤家。”
话音刚落,香烛的最后一点星火也摇摇熄了,殿中清辉倾洒,凝静如死。
林星仍背对着他,身子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好像还在因今夜失策苦闷。她窝了窝身上的布料,把自己从头裹到脚,付一笑凝神看了看,她穿的是他的里衣。
默然良久,他自嘲地笑了声,另起话茬:“今夜好端端的,你怎会中这合欢之毒?我只知这毒伤人,没成想,对亡灵竟也有效。究竟谁给你下的,你可知道?”
林星不理不睬,早已嗅着他衣袍上的气味,沉沉睡去了。
次日,她拎起发皱潮湿的肚兜,瞅了付一笑一眼:“这世上谁还能给我下毒?”
付一笑略一诧异,暗自琢磨了好半晌:“难道说,你自己下的毒?你……”说到一半,他语气羞赧,嗓音也低下来,“不用绕这么大圈子的……”
林星丢掉肚兜,见他那浪荡模样,嫌弃地皱了皱眉:“你发什么疯?我不过是练功走火入魔。”
她找到自己的衣裳,却发现全都潮湿着,上头布满了付一笑的手笔,星星点点的白斑,没法穿了。
她一耷肩膀,干脆套上他的外衣,玄黑袍子拖地,身子在里头晃,她束好腰带,把衣摆往上撩,掖进裤腰里,扭头道:“你先穿我的衣裳将就下,等寻到了纸衣铺再换新的。”
付一笑掀起眼皮瞄了眼,好心情一扫而空,板着脸道:“你倒是贴心,想得周全。”
林星笑眯眯道:“是的呀,我决定以后对你好点。”
付一笑不为所动,懒洋洋赖着不肯穿,林星看了眼,把自己那湿漉漉的衣裳团了团丢给他:“快穿吧。”
付一笑眉头紧锁,大掌拦住那团衣裳,紧紧攥在手里,终于发作:“你口口声声说信任是顶紧要的事,那你呢?”
林星斜乜他:“又怎么了?”
“你根本不是什么走火入魔。”付一笑语气幽怨,“昨日下晌又是问我娶媳妇没有,又是要我洗澡,你分明早就知道夜里会有那么一遭。林星,你当我是什么人?”
被他戳穿,林星略意外,却无甚在意,大言不惭:“那又如何?你不也挺快活吗?”
付一笑哼哼两声,满脸冷意,抻开手里的布料看了看,一边往身上套着袖子,一边啼啼叨叨。
“以前听老人家说,有的女子生得风流,性子却冷,今日与你恩恩爱爱,明天一早便翻脸不认人,但凡腻了,任你哭天喊地,她自去寻新欢逍遥,只当你是那擦手的帕子,用过便丢了。起初我不信,是人便有心,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全无心肝之人?老人家与我说,浪蕊浮花哪有真心?如今我算是真真见识了!罢了罢了,我只当遇人不淑!”
说到最后,他长叹一声,把自己塞进她的衣裳里,勉强蔽体,活脱脱是那被人蹂躏的模样。
“林星,你只是拿我当那堂子里的相公吧?”他哼然一笑,“我大抵还不如他们,什么情分,说的好听,不过是供你作乐!你只是在玩弄我!”
林星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身子滴溜溜一转,到了他跟前,微微躬身,清亮的眼眸盯着他看:“那我告诉你好了。”
“你不是不说吗?”
林星无语凝噎,沉默一息,听见他讷讷开口:“说啊,你可以说了……”
她一耳光将要扇过去,虚晃一下,见付一笑打了个哆嗦,她松了力气垂下手,转过身子,语气冷冰冰:“这毒根本没由头,非要说,那便是练功落下的根子。”
“这毒对你有害?”
“不知道。”
付一笑陷入了沉思,片刻,他又问:“很多年了么?”
“不知道。”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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