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撞鬼》
林星有一下没一下揪着垂落胸前的发梢,一个失神,扯下一根头发。头皮有轻微刺痛,她不以为意。发丝与指尖纠缠,圈圈圆圆,如同一缕思绪萦绕心头。直到身边响起付一笑的笑声,她才回过神来。
“行走江湖,还呆成这样,你怎么敢的?”他语气带笑,稍在前两步引路。
“你才呆!”
林星踢他小腿,手上松了力气,发丝流连,悠悠飘落。
她恹恹垂首在他身后慢慢走着,暗自讶异自己竟松懈到这个地步?往日瞬息未察,便足以致命。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毕生的经验和谨慎都抛之脑后了?如今是不是有点太信任他了?
付一笑不知她心思,只是喜欢林星因为他发呆。他薄唇微抿似笑非笑,很快便带着她到了一座会馆。
白河县多商人,同乡同业的凑到一块,就组成了商帮。会馆建在城东,青砖到顶,门楣上悬着金字匾额,四个大字“白河会馆”,气派十足。
堂前供的是关帝爷,但真身并未在此坐镇。故这里的塑身只是个寻常器物,人们当财神拜,以求佑商保信,扶正压邪。
关帝爷前头摆着两张高桌,暗红的缠枝莲绣花桌布搭在台面上,绣纹花枝花叶顺着边角往下走,续着桌布流苏,快垂到地上。
付一笑猫下腰,伸手掀了桌布的一角,往底下瞧了一眼,回头冲林星招手。
林星走过去,也弯了腰。
桌底下码着成摞的香烛贡品,红纸包蜡,黄纸封香,还有一个三层食盒,里头是几盘干果点心,一看就是专门备下的。
付一笑扣了根蜡烛放到林星手里,他松开桌布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撑桌,得意洋洋:“有些年头没来了,这儿的商会有个规矩,每月十五都得办香会,东西肯定在今晚就备齐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会馆园子里就聚满了人。商人们打头,后面跟着老的少的,人不少,低声交谈一两句,都是本地乡音。
林星扫了一圈,净是些陌生面孔。
除了香头。
那香头站在堂前的台阶上,正是前几日在大年村见到的那个跛足的。
明明只是几日未见,他看起来却老了很多。比那日更瘦,眼窝下陷,颧骨突出,皮都松了。他站在那儿,那条跛腿像是撑不住,身子往一边歪着,他清了清嗓子,园子里安静下来。
“诸位。”他操着一口外乡调开口了,“今儿又是十五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抖开,却不看,抓在手里,眼睛往人群里扫。
“这个月的香火钱,剩不多了。”
他把纸翻过来给众人看。林星隔在人群外,看不清字,只看见一张泛黄的纸在他手里晃了晃。
“买香烛去了两成,供果去了两成,请戏班子又去了三成。”
“下个月的香会还要办,戏班子已经订下了,定金都付了。诸位都是体面人,生意场上讲的是诚信,香会上头也有规矩。”
他说着话,把纸重新折起来,塞回袖子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扶在桌上,摊开个包袱铺到桌上。
“多少不拘,是个心意。香火旺不旺,生意火不火,全看诸位肯不肯添这把柴。”
商户们不是头一回经这事,香头话音刚落,便有人往前踱了两步,从袖子里摸出块银锭,丢进功德箱里。银子沉底,叮咚脆响。
香头微微欠身,奉上三支香:“财神在上,保佑江掌柜生意兴隆,秤旺些,再旺些。”
那掌柜双手接过线香,微微躬身只说了句“应该的”,便转身往堂前走了。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事就顺了。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去,铜板、碎银子落下,香头一一欠身,说着差不多的吉祥话,秤旺些,利厚些,顺风顺水顺财神。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功德箱前几乎没断过人。
“进香——”
香头拖着长音喊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堂前走。
人群跟着动起来,鱼贯而入。堂里香烟缭绕在关公像前,商人们熟门熟路地在烛火上引燃,听着香头指令,拈香拜下去。
后头的老老少少也跟着拜,空手举过头顶,紧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戏班子在一早便亮了家伙。锣鼓在园子东边的戏台后头先敲了一通,大筒跟着吱呀调音。等堂前的香进完了,人群从里头退出来,戏台上已经开了锣。
这一开唱,商人们走了大半,孩子老人们倒是都留下了。有人拿着马扎坐下,孩子们挤在台前,仰着脑袋看台上小花脸走矮子步。
林星觉得有趣,但她不爱挤人堆。她退到院子西边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瞧了瞧,脚上蹬地,纵身一跃,轻轻巧巧上了树。
老槐树叶厚枝粗,她找了个树杈坐稳,两条腿垂下来晃着。
付一笑仰头在树下叫她,她充耳不闻,折了一串开败的花枝放在鼻下嗅着,专心听戏。
今日这戏唱的是个商人的故事。
说他某日路上捡了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小娃娃在桥洞下头哇哇的哭,他心一软便带回了家,当亲生的一般养着。后来菩萨扮作叫花子来试他心诚不诚,旁人都绕着菩萨走,商人却不躲,施了饭食,又舍了银子。菩萨一高兴,就叫他生意越做越大,三年里铺子连开四五间,宅子越扩越大,更是定了一门好亲事。
台上唱到这儿,板鼓一敲,满场喝彩。
林星正听得入神,忽觉树身一晃。眼尾扫过去,见付一笑已经攀了上来,挨着她斜斜坐定,树枝吃重,往下沉了沉,槐叶簌簌擦过肩头。
付一笑浑身都绷得紧张,林星瞥了一眼,嘴角绷着坏笑,双腿牢牢勾住了树枝,腰腹悄悄使劲,整棵槐树晃晃悠悠荡了起来。偶尔落下几朵黄白残花,隐约可闻微甜清香。
“林星!”付一笑脸贴上树皮,两个胳膊箍住树干喊她,“你别——”
“付一笑,你胆子真小!”
林星腰身一拧,又荡了一下,树枝弯成一张弓,又猛地弹回来,满枝残槐落了两人一身,她这才松了腿,稳稳坐住,弯着眼睛望他,笑得张扬肆意。
晴光碎影,叶动秋声,槐花已残,余香仍在。远处台上戏子卯了劲,正唱到戏核儿,戏文咿呀入耳。
周身被幽香环绕,林星脚尖悬在风里,随着鼓点轻翘,嘴里不成调地哼起来,她哼得漫不经心,满腹心思都在那戏文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那道目光,
付一笑背靠着树干愣了神,眼神晦暗不明,如同秋日暖阳在树缝间飘荡,看了她许久。
这会儿台上唱到了娶媳妇,商人挑盖头,台侧暗处立了个老妪,手执杨枝朝门前点了两滴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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