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藏姝》
朝阳初升,缭绕山林的晨雾在淡黄光影中渐渐消散。春蒐狩猎已在昨日结束,最后一日行献禽礼,宴赏军士。
不少公卿大臣在此值得欢庆的日子面露凝重。
仅仅一夜之间,悦勒族派来朝贡的使臣尽数被以谋害君主大罪关押入狱,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悦勒族身为晟国隶属部族,胆敢借朝拜行弑君之举,皆因其怀贰之心,早已暗中投附北襄,受北襄驱策。
北襄再怎么愚昧,也当知,在晟国都城,凭区区恶狼取不了一国之君性命,今做出不自量力的腌臜行径,摆明是挑衅,企图激怒陛下主动开战。
九年前,先帝秦恒与北襄丞相楚绍在晋原签下休战二十年之约,两国维持着表面相安无事至今。然而天下终将一统,南晟与北襄之间亦终有一战,若是哪方先行毁约,定然落世人口实,乃至得到一个侵略成性、穷兵黩武的暴虐无道之名。
自古凡欲成大业者,几乎就没有不在意声名的。晟国众臣认为,北襄楚绍如此,他们雄才伟略的年轻天子亦是如此。
毕竟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还有何缘由,能让一向雷厉风行的陛下,在孟国已灭,晟国国力强盛的情况下,仍迟迟没有讨伐北襄的计划。
……
作为了解更多内情之人,叶浔不断复盘整件事来龙去脉,越深思越觉,许多地方都不对劲。
先是贵妃独自外出被歹人尾随遭遇恶狼,接着陛下及时出现在树林为贵妃挡下恶狼攻击,事后,平素对案件刨根究底的蔺越此次仅凭吹埙师一面之词草草结案,并莫名其妙向他打听几年前为贵妃作画的陈年旧事……
此般种种,汇成疑窦丛生。
且,最为奇怪的是,蔺越在得知他当年所作画像确为贵妃后,他竟从蔺越脸上,窥见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大彻大悟之感。
直觉告诉叶浔,蔺越先前疑惑的,也是他当下的诸多疑惑之一。
以陛下之智,不会察觉不到悦勒或许是被乌提构陷,乌提才是真正背主叛变者。陛下将计就计顺势而为,是作何思虑?
贵妃涉险,究竟是凑巧,还是陛下有意为之?
枝影婆娑,零碎日光如水波漾过人身,他跟着在前领路的夏荷青霜二人拾阶而上,来到地处半山腰的观景亭。
思绪在路途中千回百转,叶浔就其中一个疑虑得出了与多数大臣相反的推断——想毁约开战者,并非北襄,而是陛下。
须知,其一,楚绍与其胞妹楚太后之间积怨渐深,楚绍向来行事缜密,不会在内忧未解情形下,冒然再引外患。其二,“北襄派人刺杀晟皇”之事一旦传出,北襄会先落于下风。
……
幽幽山风拂动阳下轻盈纱幔,山雀自青瓦扑翅,跃上景亭旁的杏树枝桠,亭中那华服盛饰的女子面向苍翠山峦静立,眉目蕴着哀思。
叶浔脚步适时停住,在亭外朝着华太后的背影恭谨行礼。
“臣拜见太后娘娘。”
刚参加完祭祀仪式,华太后一袭深青翚翟袆衣还未换下,望之典雅端庄,气韵高华。她缓缓转过身,语气凌厉质问出声,“昨日贵妃与陛下遇袭,子泱你也在场?”
叶浔神色一滞,“是。”
华太后见他这般坦然回答,脸色更寒,诘问道:“子泱是否过于在意贵妃了?”
“她三次遇险,你三次皆在,现今竟还敢英雄救美救到陛下面前。”
“巧合而已。”
叶浔微低着头,嗓音淡淡。
华太后蹙眉,“即使你几次三番遇见她救她性命是巧合,可你上次救了她之后,还在暗中一路护送她到瑶光郡,又该作何解释?你不要以为吾对此不知情。”
“你可知若非吾将此事竭力瞒下,你怕是性命难保。”
叶浔依然平静道:“臣万分感念太后恩德,但太后要的解释,臣先前有让夏荷青霜她们转告太后。”
“贵妃深受陛下喜爱,倘若贵妃遭遇不测,陛下必会彻查到底。届时,恐伤了太后与陛下多年母子情分。”
华太后讥讽一笑,“如果真如你所言,你将她安然无恙送回宫,将一切当作无事发生,岂不是更好?”
叶浔道:“臣不确定太后娘娘当时是否愿意听臣一孔之见。”
华太后神情微僵,她当时确实抱有侥幸,认为自己的计策万无一失,能趁帝王北巡,神不知鬼不觉除去沐笙。
然未承想,堂堂天子,竟对一个不知好歹私逃出宫的床婢动了真心。
华太后忆及那个雪夜,年轻帝王凤眸中显而易见的戾怒,心有余悸。
她很快又恢复如常,摒弃杂绪言归正传,肃声告诫道:“无论你曾经有没有动不该动的心思,今后不能有。”
“经昨日之事,想来陛下已容不得你。故而,吾欲向陛下陈情,为你请一道左迁平浮郡丞的旨意。”
“你意下如何?”
叶浔眸光轻颤,对华太后此举用意心知肚明。
他静默须臾,躬身一揖,“凭太后娘娘做主。”
华太后捻动手中佛珠轻声叹息,语重心长道:“子泱心思细腻,拎得清大是大非,阿绰他,却是个桀骜不驯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远不及你稳重。”
“吾不愿重蹈郦窈的覆辙,华氏一族,更不能重走郦家败路。所以,你定要替吾,看好阿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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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营地燃起篝火,主大帐歌舞升平,众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与之相反的,沐笙所处幄帐及周遭一片寂然。
不知从何时起,又或者说从始至终皆是这样,秦絜不喜欢她出现在群臣宴之类的场合。沐笙虽然对钟鸣鼎食的贵族欢宴并无兴趣,但她如今对秦絜这份不喜有些忐忑,不知是否与她行为冒失、不懂礼数有关。
今晨在他临走之际,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秦絜笑了笑,说她不需要懂太多礼数,做什么都不算冒失,然后直截了当解答她的疑惑,她不必去那些宴饮,只是因为他不喜除他以外的男人看见她,她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是他的私有物。
沐笙听罢,只觉心脏生起窒息之感,原先令她忐忑的猜想在他亲口说出的答案面前,顷刻显得无足轻重。
她不是物件,不是独属于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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