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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记忆碎片》

9. 笼中鸟

从那天以后,费奥多尔和果戈里近乎时刻都守着她,像两道无孔不入的阴影,默契地实行着轮班制。

一个留在房间里,另一个便会消失在安全屋的某个角落,从不会让她有片刻独处的机会。

果戈里从西格玛怀孕的时间里,精准推算出这个孩子是他的。

什么时候和亲爱的西格玛在一起,他记得清清楚楚。

果戈里没有半分即将成为父亲的郑重与实感,只觉得这是一场有趣的闹剧,眼底翻涌着疯癫的笑意。

这个孩子会像米哈伊尔那样,成为一道无形的锁链,那锁链会顺着脐带缠绕,顺着血脉生长,将西格玛和他牢牢绑定。

这种关系是不自由的,但果戈里为此感到愉悦。

没有人提起过那天发生的事,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果戈里期待着西格玛腹中的孩子。

哪怕现在西格玛怀孕才三个月,小腹只是微微隆起,根本听不到半点胎动,他也总爱凑过去,将耳朵贴在那片柔软的肌肤上,像听什么稀罕的戏文。

他会故意用下巴蹭蹭她的肚子,发出低低的笑声,银白的发丝扫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西格玛就那样愣愣地躺着,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尘的玻璃珠,任由他折腾。

她的体重越来越轻,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像一株被抽走了养分的植物,只剩下一副脆弱的躯壳,木讷得近乎麻木。

轮到费奥多尔守着她的夜里,总会有这样的时刻。

西格玛披着单薄的睡衣,坐在婴儿床前,目光定定地落在熟睡的米哈伊尔脸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淌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淌过她无声滑落的眼泪,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霜。

费奥多尔总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手臂像蛇的鳞片般缠上她的腰,带着微凉的、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会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哄孩子的呢喃,尾音里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可怜的羔羊。”

西格玛从不会反抗,只是任由他将自己搂进怀里,眼泪流得更凶,浸湿了他的衬衫,却连呜咽声都不肯发出来。

她的精神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与绝望里,被碾成了摇摇欲坠的碎片。

无数个深夜,西格玛攥着被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疯狂地想过自尽。

用碎玻璃划破手腕,或是趁他们不注意,一头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甚至自私地想过,带着米哈伊尔一起死,这样就能彻底挣脱这无边的地狱。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米哈伊尔熟睡的脸庞便会浮现在眼前,让她硬生生掐灭了这丝疯狂。

最后,西格玛只剩下一个卑微的念头——想一个人死掉。

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

至少,能让这个尚未睁眼的生命,不必步她和米哈伊尔的后尘,不必坠入这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从那日起,囚笼般的安稳日复一日地碾过西格玛的神经。

她像一朵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玫瑰,在费奥多尔与果戈里轮班看守下,无声地枯萎着。

往日里总是带着慌张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长长的睫毛垂落时,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衬得肌肤愈发苍白。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躲闪,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蝶,浑身都透着一种脆弱到极致的病态美感。

既惹人怜惜,又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凋零感。

但要知道,玫瑰虽然美丽,可它长着刺。

这样死寂的平静,终于在一个晚餐时分,被一道藏在掌心的寒光悄然划破。

晚餐时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三人沉默的侧脸。

西格玛垂着眼,指尖不动声色地勾过手边的餐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的纹路,让她生出一丝近乎病态的安心。

用餐结束,费奥多尔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目光扫过桌面空缺的一角,修长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他当然知道是西格玛顺走了那把刀,紫罗兰色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如果她敢用这把刀刺向自己,或是转身捅进果戈里的心脏,他或许会为这只羔羊终于生出的獠牙感到由衷的开心。

可惜,他太了解她了,这只被折断翅膀的羔羊,向来只会将刀刃对准自己。

浴室内的花洒哗哗淌着水,温热的水流裹住西格玛单薄的身体,烫得她皮肤发麻。

这温度太过缱绻,竟让她恍惚想起某种模糊的、属于生命最初的臆想,像羊水包裹着胎儿的柔软。

可这柔软转瞬即逝。

西格玛低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隔着薄薄的皮肉,能感受到那丝微弱却执拗的搏动。

西格玛关掉花洒,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换上一身纯白的睡裙,裙摆垂到脚踝,纯白无瑕,就像是雪一样。

西格玛攥紧那把餐刀,冰凉的刀尖抵住脖颈处跳动的脉搏。

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彻底挣脱这无边的地狱。

西格玛没有丝毫的犹豫,在抵住脖颈的瞬间,用力往下一抹。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刹那,空间陡然扭曲,带着雪气的风卷着斗篷的黑影袭来。

果戈里的声音带着惊破平静的疯癫,从身后响起:“哎呀呀,这可不行。”

他一只手稳稳搂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攥住了她握刀的手腕。

几乎是同一时间,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费奥多尔站在门口,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盛着近乎怜悯的光,静静望着她。

就是那样的目光,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西格玛早已麻木的神经里。

西格玛的力气其实一直都很大,在沙漠的囚笼里,有好几次逃脱,她都是硬生生凭着蛮力挣断了手铐。

只是她清楚,在费奥多尔和果戈里面前,反抗从来都是徒劳,所以才从不挣扎。

可此刻,那怜悯的目光激起了西格玛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不甘心自己被人利用的“宿命”,不甘心被玩弄,不甘心被掌控。

……不甘心,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西格玛猛地发力,手腕狠狠一拧,竟然挣脱了果戈里的束缚。

寒光闪过,刀刃划破脖颈的皮肤,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在纯白的睡裙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那坚决的一刀,用的力度极大,近乎要将她的喉管也割开。

费奥多尔瞳孔微缩,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确实没料到,西格玛竟然能挣脱果戈里的束缚。

计划脱离了掌控,费奥多尔眼底的怜悯被沉凝取代,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他绝不会让西格玛离开他,哪怕是死亡,也不行。

果戈里的瞳孔猛地收缩,疯癫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手掌死死捂住西格玛脖颈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烫得他指尖发颤。

西格玛尝到了满嘴的腥甜,血液涌进喉咙,呛得她咳出几口血沫。

她看着费奥多尔骤然沉下来的脸,看着果戈里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忽然露出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解脱的浅笑。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们眼中看到失控。

西格玛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她终于看到了,看到费奥多尔那盘稳赢的棋局,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心满意足。

西格玛想,就这样迎接死亡,也挺好。

濒死的黑暗里,她仿佛看到了米哈伊尔的脸,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正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西格玛的心底涌上一阵尖锐的痛意。

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的碎语还在意识里震颤,那些关于孩子的鲜活画面,便开始一寸寸褪色、消融。

意识消散前,西格玛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她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残存的清明便如潮水般退去。

意识逐渐被一点点剥离,最后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就像是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海。

周身是冰冷黏稠的黑暗,无尽的坠落冰冷之中。

又像是被厚重的尘土层层掩埋。

所有的念想、所有的遗憾,都在窒息般的沉寂里,缓缓沉向虚无的尽头。

再次醒来时,西格玛依旧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她终究没有走到她所想走到的尽头。

失血过多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她的四肢,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脖颈处却丝毫没有痛感,只有一片微凉的触感。

西格玛的意识还沉浮在混沌的边缘,眼睫几不可察地翕动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那些光影在她眼前晃荡、游移,直到缓缓沉淀、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果戈里和费奥多尔的身影,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两人。

果戈里和费奥多尔怎么会不注意到她轻轻颤动的眼睫呢?

两人自她昏迷起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目光没有移开过片刻,她那点微弱的动静,早被他们收入眼底。

床的两侧,果戈里和费奥多尔一左一右地坐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果戈里率先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有着温热的触感,却让她本就寒冷的身体,愈发冷得刺骨。

几乎是同时,费奥多尔也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带着微凉的触感,就像是像毒蛇的信子缠上来,带着不容挣脱的黏腻力道。

两只手,像两道冰冷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中间。

西格玛想要挣扎,可身体里的力气早已被抽干,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果戈里先开了口,声音里的疯癫敛去了大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果不是抢救及时,恰好有治疗系的异能者在附近,西格玛,你现在就死了。”

西格玛的眼睫颤了颤。

她心想,我恨不得我死了。

可这句话,她连说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费奥多尔静静的望着面色苍白的西格玛,看着她的眼睫颤了颤,如同垂死的蝶翼。

‘垂死’。

费奥多尔已经见过西格玛垂死的模样了。

比起计划脱离掌控,在那一刻,他想的是西格玛不能离开他,哪怕是死亡,也不行。

自己好像,有点过于投入了。

但此刻,费奥多尔望着西格玛那双含着泪光的淡粉色眼眸。

你是如此纯洁无垢的存在,理应得到偏爱。

费奥多尔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西格玛的发顶。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语调柔软得近乎缱绻:“西格玛,为什么要这么伤害爱你的人呢?”

爱?

西格玛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什么是爱?

他们对自己的伤害是爱吗?那日复一日的痛苦,也是因为爱吗?

这个词从费奥多尔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讽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头的吊瓶,又落在自己被两人牵着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镣铐般的凉意。

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被强迫的顺从,那些浸着恐惧与屈辱的触碰,难道都要被冠以“爱”的名义吗?

西格玛的指尖微微蜷缩,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费奥多尔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松开手,转身抱起了一旁婴儿床里的米哈伊尔。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米哈伊尔还这么小,”费奥多尔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中了西格玛最柔软的软肋,“他不能没有母亲。”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西格玛决堤的泪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啊。

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米哈伊尔。

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孩子。

然而,是她亲手将米哈伊尔带到了这个地狱里。

如今,还要连带着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一同困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囚笼中。

西格玛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套里,晕开一片苦涩的湿痕。

她是个罪人,是她把无辜的孩子拖进了这滩泥沼。

费奥多尔垂眸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紫罗兰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果然,她最在意的还是米哈伊尔。

这个软肋,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当初放任她生下米哈伊尔,真是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这根无形的锁链,能将她牢牢捆在自己身边,永远无法逃离。

我亲爱的西格玛,不要想着离开我。

费奥多尔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旁的果戈里,难得没有挂着那副疯癫张扬的笑。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西格玛苍白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日浴室里,西格玛脖颈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手背上的温热触感,还有那瞬间攫住心脏的恐慌,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比任何一场惊险的游戏都要让他心悸。

不知从何时起,西格玛在他心中占据的地方,早已不止于“乐趣”和“猎物”。

她像一颗意外坠落的星子,在他混沌疯癫的世界里,劈开了一道独特的光。

她不再是供他把玩的玩偶,而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西格玛了。

并非是一场追逐猎物的游戏,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而是那种,看到她落泪会心烦,看到她濒死会恐慌的,真切的在意。

果戈里微微歪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仿佛在抗拒着什么,又像是在紧紧攥着什么。

心底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果戈里一生崇尚自由,追逐自由。

常识、道德、法律,那些世人奉为圭臬的条条框框,在他眼里都是束缚自由的枷锁,是可笑的桎梏。

所以果戈里向来不遗余力地去打破它们,活得张扬又疯癫,不受任何规则牵绊。

过去的他,向来将感情视作最可笑的枷锁,是捆缚羽翼的绳索,是让自由之魂坠入泥潭的元凶。

果戈里曾嗤笑那些被情爱困住的人,觉得他们愚蠢又可悲,为了一个人甘愿画地为牢,放弃了整片天空。

可此刻,看着西格玛安静的侧脸,他忽然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爱情或许也是一种自由。

不是挣脱一切的肆意妄为,而是甘愿为一个人,主动停留下来的自由。

是明知会被牵绊,会被牵挂,却依然满心欢喜地,将那道名为“西格玛”的枷锁,亲手戴在自己心上的自由。

是的,果戈里想,是的,他喜欢西格玛。

这个念头像破土的新芽,顶着过往的执念,倔强地钻出了土壤。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西格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藏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一个被母亲试图扼杀,却又顽强存活下来的孩子。

那是他和西格玛的孩子。

等这个孩子出生,或许西格玛会像在意米哈伊尔那样,在意这个流着她血脉的小生命吧?

果戈里心想。

到那时,他和西格玛之间,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会不会不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而是多了一层名为“家人”的羁绊?

他想起曾见过的候鸟,迁徙时总是成群结队,带着幼鸟一同飞向温暖的远方。

那种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同行,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向往。

就在这一刻,果戈里心底那点漫不经心的趣味,忽然沉淀下来。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暖光漫过鎏金雕花的浴缸边缘,温热的水漫过西格玛的肩颈,将她的四肢泡得发软。

那不是放松的绵软,是连抬手都做不到的、力气被抽干后的虚浮。

她后背紧贴着费奥多尔的胸膛,冷汗混着水汽在两人肌肤间漫开,相贴的皮肤烫得惊人,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呼吸与心跳都困在了方寸之间。

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方柔软的白巾,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她的指尖。

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指甲缝里的薄尘,再顺着指节一寸寸往上,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可西格玛连蜷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手被他握着,五指微微张着,像橱窗里陈列的人偶的手,指尖泛着水光,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里还沾着一点灰尘。”

费奥多尔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带着沐浴露的冷香,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血管细得像一根青色的丝线,“西格玛总是这么不小心。”

没有回应。

西格玛的头歪着,靠在他的肩上,眼睑垂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却连颤都不颤一下。

羞耻这种情绪,早在无数次这样的相处里被磨成了灰。

从最初的绷紧身体、眼神躲闪,到现在的麻木顺从,她早就习惯了在他面前袒露身体,就像习惯了他指尖的温度,习惯了他无处不在的掌控。

水纹轻轻晃动,费奥多尔的手滑过她的小臂,再到肩头,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细致。

他擦过她的锁骨,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像瓷器上描的青线。

西格玛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不是抗拒,是水的浮力带着她动了一下,随即又被费奥多尔的手臂稳稳地圈住。

“别动。”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西格玛便真的不动了,像一尊被线牵着的人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后的人。

洗完澡的时候,费奥多尔抱着她从浴缸里出来。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任由他将她放在铺着绒毯的床上。

他取过一条干燥的浴巾,宽大的布料裹住她的身体,然后开始擦拭她的头发。

毛巾擦过发丝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擦干那些湿漉漉的水珠,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掌控。

接着,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浴巾滑落下来,露出她莹白的肌肤。

莹润的肌肤就像玉,像最细腻的白瓷,泛着温润的光泽,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费奥多尔的指腹擦过她的肩头,顺着脊背滑下去,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西格玛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她的下巴抵着膝盖,双臂环着腿,像一只被收起翅膀的鸟。

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躯体,就像是一具真正的人偶。

他擦过她的手臂,擦过她的腰腹,擦过她的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被他仔细地擦拭过,不留一点水渍。

费奥多尔的目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西格玛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片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血管像蛛网般蜷曲着,在皮下若隐隐现。

费奥多尔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毛巾擦过她的脚背,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好了。”他说。

西格玛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费奥多尔蹲下来,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紫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映着她麻木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真乖。”他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我的西格玛,永远都是这么乖。”

西格玛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早就不会哭了。

就像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习惯了做他的人偶,习惯了被他掌控。

习惯这一切,直到灵魂都变得麻木。

就像真正的人偶。

——————

西格玛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像是被强行注入的生机,在干涸的躯壳里勉强撑出几分鲜活。

可她心里清楚,这具躯体从来由不得自己。

它可以属于费奥多尔,可以属于果戈里,唯独不可能属于她自己。

漫漫长夜,西格玛时常在费奥多尔身侧醒来。

嗅觉神经会比意识先苏醒,她闻到的是他身上的味道,冷冽的雪松香混着旧书页的气息,清清淡淡,却带着蚀骨的压迫感。

然后,铺天盖地的恐惧才会姗姗来迟,攥紧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就躺在离她咫尺的地方,呼吸均匀,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可西格玛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一动不敢动,只能僵着身子,在死寂的黑暗里熬到天亮。

偶尔,果戈里会赖在她的床上不走,吵着闹着要和她挤在一处,说要陪着她和腹中的孩子。

夜深人静时,西格玛也会在他的气息里猛然惊醒。

那是与费奥多尔截然不同的味道,带着烟火气的焦糖甜香,混着他斗篷上沾染的尘埃味,鲜活又张扬,像燃烧到极致的火焰。

可这甜腻的气息同样令人感到恐惧。

他的疯癫藏在温柔的笑意里,他的偏执裹在亲昵的举动中,西格玛总能从那股甜香里,嗅到一丝疯狂的、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她闭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在费奥多尔身边时如出一辙的窒息感,密密麻麻地漫上来,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费奥多尔也好,果戈里也罢,都是一样的。

西格玛想,没有什么不同,再温暖的怀抱,都如同冰窟一样刺骨。

再看似温柔的举动,底色都是不容反抗的掠夺与掌控。

她像一件被陈列的物品,被他们轮流注视、触碰、拥有,却从未被真正尊重过。

这样的日子里,唯一能让西格玛暂时忘却自身处境的,是米哈伊尔。

在那些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的日子里,米哈伊尔全由费奥多尔照看着。

谁也没能料到,这个惯于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男人,竟然意外地称职。

或许对于费奥多尔来说,只要他想做的事,那他就一定能做好。

他会抱着米哈伊尔坐在床边,耐心地调好奶粉的温度,看着小家伙咂咂嘴吮吸的模样,眼底难得褪去几分冷冽的算计。

他会亲自给米哈伊尔洗澡,指尖轻柔地拂过婴儿细腻的肌肤,动作慢得不像他。

甚至在深夜,米哈伊尔哭闹不休时,他还会低声念起晦涩的故事,声音被夜色揉得柔软,像古老的魔咒,哄得小家伙沉沉睡去。

果戈里也像是换了副模样,不再整日疯疯癫癫地捉弄她。

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成堆的婴儿用具,小衣服、奶瓶、摇篮摇铃,花花绿绿堆了半间屋子,男孩的赛车模型、女孩的毛绒玩偶应有尽有,全是他凭着喜好一股脑搬回来的。

他会蹲在床边,对着西格玛隆起的小腹絮絮叨叨,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像个真正期待孩子降生的父亲。

西格玛只是沉默地看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小腹。

那里的隆起日渐明显,皮肤被撑得有些发紧。

这次怀孕,她的孕反症状极为严重。

胃其实是情绪器官。

刺鼻的消毒水味,窗外掠过的飞鸟影子,甚至是费奥多尔翻书时的沙沙声响,都能轻易勾起她翻江倒海的恶心。

西格玛常常踉跄着扑到马桶边,蜷缩着身子,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酸水裹挟着未消化的残渣,灼烧着她的喉咙与食道,有水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滴进满地狼藉里。

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腹部的坠痛,与胃里的绞痛交织在一起。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绝望、麻木与怨怼,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嘶吼与抗拒,都借着这生理性的呕吐,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倾泻而出——

吐到最后,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干涩的干呕,每一次抽动都带着钻心的疼。

西格玛脱力般瘫倒在地,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寒意顺着衣衫侵入骨髓,与浑身的冷汗交织,让她不住地发抖。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天花板,视线模糊成一片浑浊的水光,一切都是那样的模糊。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手擦眼泪的劲都没有,可心底却升起一种病态的、近乎残忍的轻松。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灵魂被抽空后,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在苟延残喘。

这种短暂的“解脱”终究是镜花水月。

现实就像是把呕吐物再装进胃中。

西格玛变得愈发沉默。

她不再执着于寻死,却也谈不上活着。

只是想着,能走一步,便往前走一步吧,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走到尽头,或许就能解脱了。

肚子逐渐大起来之后,西格玛不再呕吐。

那些无处遁形的情绪,再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被她死死地累积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吸满了苦涩的潮水。

有时,西格玛甚至会恶毒地期盼,腹中这个孩子,会是个死胎。

这样,TA就不用来这世间走一遭,不用陪着她,一同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

这种阴暗的念头,却在胎动出现的那一刻,变得愈发复杂。

那天午后,西格玛正靠在床头发呆,忽然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极轻的蠕动,像是小鱼甩动尾巴,轻轻撞了撞她的掌心。

那触感微弱却清晰,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备。

西格玛浑身一颤,指尖僵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守在一旁的果戈里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不顾她的抗拒,将耳朵紧紧贴在她的小腹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他屏息听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出声,声音里满是雀跃的欢喜,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真是个调皮的孩子。”他轻轻说道,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西格玛的小腹,眼底的疯癫被温柔取代,漾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刚刚踢我了呢。”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也在悄然长大。

八个月大时,小家伙已经学着在地毯上匍匐爬行了。

柔软的地毯铺满了房间的一角,西格玛坐在地毯的一头,指尖轻轻拍着地面,费奥多尔则坐在另一头,手里捏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晃动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一同低唤着:“米莎,过来呀。”

米哈伊尔歪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犹豫了几秒,先是手脚并用地朝着费奥多尔的方向爬了半截。

小手刚要碰到拨浪鼓,却又像是忽然改了主意,调转方向,咿咿呀呀地朝着西格玛的怀里扑去。

西格玛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伸出手稳稳接住小家伙,将他抱进怀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费奥多尔看着这一幕,缓步走过来,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抚摸着米哈伊尔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像是并不怕他,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发出满足的咿呀声。

费奥多尔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低声笑道:“米莎喜欢爸爸呢。”

“米莎是个好孩子。”西格玛抱着怀中温热的小身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费奥多尔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是啊,我们的好孩子。”

西格玛没有接话,只是垂眸注视着怀中小家伙。

视线落在他那双与费奥多尔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眼眸上时,眼底掠过些许复杂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日子一天天过去,米哈伊尔越长越大,也越来越黏西格玛。

西格玛就用背带将他背在胸前,一边处理堆积的文件,一边照看着他。

感觉到疲惫的时候,只要低头看见小家伙安安稳稳的睡颜,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她紧绷的神经便会松弛几分,心底漫过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西格玛握着钢笔在纸上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米哈伊尔趴在她的胸口,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盯着纸上的字迹看。

“妈妈在工作哦。”西格玛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m……妈……妈妈。”

稚嫩的音节忽然从米哈伊尔的小嘴里蹦出来,含糊不清,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

西格玛的笔瞬间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怀中小家伙:“呀,米莎,你刚刚是说妈妈了吗?再说一次好不好?”

米哈伊尔眨着那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又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西格玛的眼眶,她再也忍不住,低头亲了亲米哈伊尔的小脸。

温热的泪滴落在小家伙的皮肤上,惹得他咯咯地笑起来。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费奥多尔和果戈里的耳朵里。

费奥多尔主动揽过了照顾米哈伊尔的差事,抱着他在房间里踱步,一遍遍耐心地教他喊“爸爸”。

果戈里则在一旁捣乱,一会儿用斗篷逗得小家伙哈哈大笑,一会儿又凑过来抢着抱,闹得满屋子都是孩子气的咿呀声。

没过多久,在费奥多尔的悉心引导下,米哈伊尔脆生生地喊出了“爸爸”。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费奥多尔握着米哈伊尔小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家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的冷冽仿佛被这声稚嫩的呼唤,融化了一角。

米哈伊尔满一周岁那天,费奥多尔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场小小的生日宴。

果戈里难得收起了疯癫的性子,亲手布置了场景,五颜六色的气球挂满墙壁,彩带缠绕着桌椅,温馨得不像这个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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