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往事》
二月初一,清晨。
青石镇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春寒未退,屋檐下挂着冰凌,晨风吹过,带来料峭的寒意。但镇上的人起得比平日都早——今日是省教育学会抽查的日子,孙维民要亲自来。
张家院里灯火通明。张静轩推门出来时,看见福伯已经扫净了门前的霜,正在往马车上装东西——不是年货,是教材、账册、学生作业本,还有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小少爷早。”福伯直起身,“大少爷已经去陈老先生家了,说在那儿等您。”
张静轩点头,匆匆洗漱,吃了两口馒头就往陈老家赶。晨雾未散,街上人影幢幢,都是去各“临时学堂”帮忙的街坊。
到陈老家时,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周大栓、李铁匠、王婶、刘掌柜……青石镇支持学堂的街坊差不多都来了。苏宛音和程秋实在屋檐下整理教案,张静远和陈老秀才在正厅说话,神色凝重。
“静轩来了。”陈老秀才招手,“来,看看这个。”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列着抽查的流程——辰时三刻,孙维民到;巳时,听第一堂课;午时,检查教材账目;未时,考核学生;申时,汇总反馈。
“时辰排得紧。”张静远道,“看来他是想一天之内,把所有事都查完。”
“查得越细,越容易挑毛病。”陈老秀才忧心忡忡,“咱们得把每个环节都盯紧了,不能出纰漏。”
正说着,水生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静轩哥,吴干事……吴干事带着人来了,在镇公所那边!”
吴干事?张静轩心头一紧。孙维民还没到,吴干事先来,肯定没好事。
“我去看看。”张静远拄起拐杖。
“大哥,我跟你去。”
兄弟俩出了陈老家,往镇公所方向走。晨雾渐散,街景清晰起来。镇公所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吴干事正指挥几个手下搬东西——木箱、布袋,还有……几捆书。
书?张静轩心头一跳。那些书的包装,看着眼熟。
“吴干事,”张静远上前,“这么早,搬什么呢?”
吴干事回头看见他们,脸上堆起假笑:“张先生来得正好。孙督导今日抽查,需要些参考资料。这些都是省学会带来的标准教材、教具,给学堂用的。”
标准教材?张静轩看着那些书——封面崭新,印刷精美,但内容……他想起陈启明说过,那些统编教材脱离乡村实际,孩子们看不懂。
“孙督导有心了。”张静远不动声色,“不过学堂已经有教材了,这些……”
“这些是标准。”吴干事打断他,“抽查要用。张先生不会连这个都不配合吧?”
话说到这份上,不接也得接。张静远点头:“那就先收下。等孙督导来了,再看怎么用。”
吴干事满意地笑了,让人把东西搬进镇公所。临走时,他压低声音:“张先生,今日的抽查,孙督导很重视。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话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辰时初,街坊们各就各位。孩子们被安排到三个“临时学堂”——周大栓家、李铁匠铺子、陈老秀才家。先生们分头去上课,街坊们在外围维持秩序,张静远和张静轩在陈老家坐镇,等孙维民。
辰时三刻,孙维民的马车到了。
不是上次那辆篷船,是一辆更气派的四轮马车,漆成黑色,车辕上坐着两个穿制式的车夫。马车停在陈老家门口,孙维民下车,身后跟着三个人——秘书、吴干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皮箱。
“孙督导,”陈老秀才迎上前,“有失远迎。”
孙维民拱手还礼,目光扫过满院的街坊,最后落在张静远身上:“张先生,伤可大好了?”
“劳孙督导挂念,好多了。”张静远不卑不亢。
“那就好。”孙维民转向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介绍一下,这位是省教育学会的专家,赵教授。专程来指导青石镇的教学工作。”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专家?张静轩心头一沉。看来孙维民这次,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孙督导,”张静远道,“今日的抽查,从何处开始?”
“从课堂开始。”孙维民抬手看了看怀表,“巳时了,先去听课吧。”
一行人先去周大栓家。矮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十个孩子,苏宛音在讲课,街坊们挤在门口窗边。见孙维民来,众人让开一条路。
苏宛音正在讲《三字经》的“养不教,父之过”。她讲得深入浅出,结合青石镇的实际——父母怎么教孩子,先生怎么教学生,道理讲得明白。
孙维民和赵教授站在后面听。赵教授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表情严肃。
一堂课讲完,苏宛音让学生们背诵。水生带头,十个孩子齐声背诵,声音清脆,字字清晰。
背完,孙维民点点头:“不错。赵教授,您看?”
赵教授翻着教案,缓缓道:“内容尚可,但方法……太旧。还是填鸭式教学,学生被动接受。新时代的教育,要启发式,要互动。”
这话说得在理,但用在青石镇这样的乡下学堂,未免苛刻。苏宛音低头不语。
“赵教授说得对。”张静远接话,“但乡下孩子基础弱,得先填鸭,填饱了,才能启发。就像吃饭,得先喂饱,才能谈营养。”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站,李铁匠铺子。程秋实在教算数,用的是年货买卖的例子——一斤红枣八个铜板,三斤多少钱?孩子们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教到一半,赵教授忽然举手:“停一下。”
程秋实停下,看向他。
“你用的例子,太俗。”赵教授皱眉,“教育要高雅,要用经典的例子。比如鸡兔同笼,比如和尚分粥。”
程秋实愣了:“可那些……孩子们不懂啊。”
“不懂才要教。”赵教授道,“教育就是要把不懂的,教成懂的。”
这话听着有理,但不切实际。张静轩看着那些孩子茫然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第三站,陈老秀才家。这里是“尖子班”,小莲、水生都在。苏宛音和程秋实合教,既讲语文,又讲算数。
赵教授听了半堂课,忽然问:“你们教这些,是为了什么?”
苏宛音答道:“为了让孩子识字,会算账,将来能过得好些。”
“就为了这个?”赵教授挑眉,“教育的目的,是育人,是培养健全的人格,是传承文化。不是仅仅为了‘过得好’。”
这话太高远。张静轩忍不住开口:“赵教授,对乡下孩子来说,能识字算账,能不被骗,能写信看报,就是最实在的‘育人’。文化传承,也得先有文化。”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堂课听完,已近午时。孙维民提议去镇公所,检查教材和账目。
镇公所的正厅里,教材、账册、印刷设备都摆开了。孙维民和赵教授一页页翻看,问得很细。
“这本识字课本,”赵教授拿起苏宛音编的教材,“是谁编的?”
“我编的。”苏宛音答。
“依据是什么?”
“依据孩子的接受能力,结合青石镇的实际生活。”
“实际生活?”赵教授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一个农妇在喂鸡,“这种内容,太粗俗。教材要有品位,要有审美。”
苏宛音低头不语。
张静轩看着那幅插图——那是王婶帮忙画的,虽然粗糙,但生动。喂鸡怎么了?青石镇的孩子,谁家不喂鸡?
“还有这本算数口诀,”赵教授又拿起一本,“全是买卖例子。教育不是做生意。”
程秋实想辩解,被张静远眼神制止。
教材查完,查账目。福伯管账,记得清清楚楚。但赵教授还是挑出了毛病——街坊凑钱的账,没有正式收据;购买教材的票据,不规范;先生束脩,没有聘用合同……
“这些都不合规。”赵教授合上账册,“按省学会规定,所有收支必须有正式票据,所有人员必须有正式合同。”
“赵教授,”张静远开口,“青石镇是乡下,没那么多规矩。街坊们信任我们,我们信任街坊。票据、合同,反而生分了。”
“信任不能代替制度。”赵教授摇头,“没有制度,就容易出问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句句在理。张静远知道,再争下去,反而显得自己理亏。
午时三刻,简单用了午饭。孙维民提议下午考核学生——不是考学的,是考“综合素质”。
“怎么考?”张静远问。
“省学会有一套标准测试题。”孙维民从皮箱里取出一沓试卷,“语文、算数、常识,各一份。一个时辰内做完。”
试卷发下去,孩子们看着那些陌生的题目,面面相觑。水生咬着笔杆,小莲咬着嘴唇,铁蛋挠着头。
题目确实难——语文考的是文言文翻译,算数考的是复杂的应用题,常识考的是省城的风土人情。这些,青石镇的孩子哪会?
一个时辰后,试卷收上来。赵教授当场批阅,越批眉头皱得越紧。
“不及格。”他最终宣布,“大部分孩子,都不及格。”
张静轩看着孩子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他知道,这不是孩子们的问题,是题目的问题。可这话,能说吗?
“赵教授,”他鼓起勇气,“这些题目,对乡下孩子来说,确实太难了。能不能……”
“难才要学。”赵教授打断他,“教育就是要让学生挑战困难。如果只教简单的,那还叫什么教育?”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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