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往事》
正月十五,元宵。
青石镇的雪已化了大半,屋檐下滴着水,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但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依然刺骨。街巷里飘着汤圆的甜香,孩童们提着花灯嬉闹,年节的最后一点余韵在灯火中摇曳。
张家院里也挂了花灯。福伯扎了盏兔子灯,憨态可掬,引得邻里孩童围看。张夫人亲自下厨煮了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热腾腾盛在青花碗里。
张静轩吃了碗汤圆,心里却惦记着学堂的事。自沈特派员来过之后,孙维民那边消停了些,但吴干事还在镇上,时不时去学堂“转转”,虽不说什么,但那眼神让人不舒服。
“大哥,”他放下碗,“吴干事这几日……”
“在等。”张静远也放下筷子,“等孙维民的下一步指示,也等……省城那边的消息。”
“陈老先生那封信……”
“应该有回音了。”张静远道,“今日是元宵,陈老说晚上过来赏灯,顺便说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老秀才的声音。老人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深蓝绸袍,拄着紫檀拐杖,精神矍铄。身后跟着个小厮,提着盏鲤鱼灯。
“张公,静远,静轩,”陈老秀才拱手,“元宵安康。”
“陈老先生请坐。”张老太爷起身相迎。
众人移步书房。炭火盆烧得旺,暖意融融。陈老秀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张老太爷:“省城回信了。”
张老太爷接过,拆开。信是陈老秀才的旧友方先生写的,字迹工整,言辞谨慎。他看完,眉头微皱,把信递给张静远。
张静远快速浏览,脸色也沉了下来。
“大哥,怎么了?”张静轩问。
张静远把信递给他。张静轩接过,仔细看——
信中说,孙维民这趟来青石镇,确如沈特派员所料,是冲着那条“流通线”来的。但不止如此,省里最近在清查各地“思想异动”,青石镇因办学堂、印教材,已被列入“观察名单”。孙维民的任务,一是查禁书流通,二是“规整”新式学堂。
“规整?”张静轩抬头。
“就是管起来。”张静远解释,“不让你们乱教,乱印,乱说。要按省里的规矩来。”
“那陈老先生的朋友能帮上忙吗?”
张静远继续往下看。信后半段说,方先生已托人向孙维民递了话,暗示青石镇学堂“有背景”,不宜硬碰。孙维民那边回话含糊,只说“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张静远喃喃道,“那就是还要办。”
书房里一时沉默。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花灯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动,衬得屋里的凝重更显压抑。
“还有个消息。”陈老秀才缓缓开口,“我那旧友说,省里最近人事有变动。王秉章那一系的人,有些被调离了,有些……被查了。”
“查了?”张静远眼睛一亮。
“嗯。”陈老秀才点头,“王秉章虽然倒台早,但他那系的人还在活动。最近上头似乎要彻底清理,所以孙维民这趟出来,可能也是想……立功。”
“立功?”张静轩不解。
“查出一条‘大案’,揪出几个‘异端’,就是功劳。”陈老秀才苦笑,“青石镇学堂,正好是个靶子——有新思想,有印刷设备,还有……苏先生那样的背景。”
张静轩明白了。孙维民是要拿青石镇开刀,作为他晋升的垫脚石。
“那咱们……”他看向大哥。
张静远沉思片刻,缓缓道:“既然他要立功,咱们就让他立不成。”
“怎么立不成?”
“把他要查的事,摆在明处。”张静远眼中闪过一丝光,“学堂的一切,都公开透明。他要查印刷,咱们就公开印什么;他要查教材,咱们就公开教什么;他要查思想,咱们就公开讲什么。让全镇人都看见,学堂做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
“可那本禁书……”
“禁书是栽赃,街坊们都看见了。”张静远道,“咱们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坐实成‘栽赃’。让孙维民知道,再拿禁书说事,就是自打嘴巴。”
张静轩点头。这主意好——以公开对暗查,以透明对阴谋。孙维民再想使手段,也得顾忌众目睽睽。
“还有,”张静远看向陈老秀才,“陈老先生,能否请您那位旧友,再帮个忙?”
“什么忙?”
“查查孙维民的底。”张静远压低声音,“他在省城,有什么背景?有什么把柄?咱们手里有点东西,也好说话。”
陈老秀才沉吟片刻,点头:“我写信问问。”
商议妥当,陈老秀才告辞。张静轩送他到门口,老人回头看了看学堂方向,轻声道:“静轩,这关不好过。但记住——邪不压正。只要咱们心正,就不怕。”
“我记住了。”张静轩重重点头。
送走陈老秀才,张静轩回到书房。张静远还在看那封信,眉头紧锁。
“大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静远缓缓道,“孙维民要立功,肯定还有后手。禁书栽赃失败了,沈特派员出面震慑了,但他不会罢休。接下来……会是什么招?”
张静轩也沉默。是啊,会是什么招?
正月十六,学堂复课。
孩子们过了个年,个个长高了些,也调皮了些。水生晒黑了,小莲胖了点,铁蛋还是那么淘气。课堂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读书声,笑声,偶尔的喧哗声,混成一片生机。
苏宛音和程秋实照常教书,但眉宇间的忧色掩不住。吴干事每日都来“转转”,有时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进来看一眼,不说话,但那眼神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
张静轩照常上课,照常帮苏宛音整理教材,照常检查印刷设备。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正月十八,变故来了。
那日午后,张静轩正在后厢房清点铅字,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他走出去,看见吴干事带着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苏宛音和程秋实拦在前面,街坊们围了一圈。
“吴干事,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宛音声音发颤。
吴干事手里拿着份文件,面无表情:“奉孙督导之命,检查学堂安全隐患。这间厢房,”他指了指后厢房,“结构不稳,需立即封闭,待检查合格后再开放。”
封闭后厢房?那印刷设备怎么办?教材、纸张、油墨都在里面。
“厢房好好的,哪里不稳?”程秋实质问。
“我说不稳,就不稳。”吴干事冷冷道,“这是为了学堂安全。请两位先生配合,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今日之内,必须搬空。”
“搬去哪儿?”
“暂时存放在镇公所仓库。”吴干事顿了顿,“待检查合格,再搬回来。”
镇公所仓库?张静轩心头一沉。那里是吴干事的地盘,东西进去,还能完好出来?
“不行!”周大栓从人群中挤出来,“厢房好好的,凭什么封?你们就是想拿走印刷机!”
“周大栓,注意你的言辞。”吴干事盯着他,“妨碍公务,我可以抓你。”
“你抓!”周大栓梗着脖子,“俺看你怎么抓!”
气氛骤然紧张。街坊们往前涌,吴干事带来的两个人也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像是家伙。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张静远拄着拐杖从外面进来。
“怎么回事?”他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吴干事看见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张先生,奉孙督导之命,检查学堂安全隐患。这间厢房结构不稳,需封闭检查。”
“结构不稳?”张静远走到厢房门口,伸手拍了拍门框,“这房子是光绪年间建的,比你我岁数都大。要是不稳,早塌了。”
“这是专家的判断。”吴干事强撑。
“专家?哪位专家?姓甚名谁?出具了鉴定报告吗?”张静远一连串问。
吴干事语塞。哪有什么专家,不过是个借口。
“拿不出鉴定报告,就是私封。”张静远直视他,“吴干事,你是省学会的人,不是工部的人。封房子,你没这个权力。”
“我是为学堂安全……”
“安全我们会注意。”张静远打断他,“厢房里的东西,是学堂的教学用具,不能动。吴干事请回吧。”
吴干事脸色铁青。他盯着张静远,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你们硬顶。我看你们能顶多久。”
他带着人悻悻离开。街坊们松了口气,但心都悬着——吴干事不会罢休。
果然,正月二十,镇公所发来通知:因“安全隐患”,学堂需“限期整改”,整改期间“暂停授课”。
暂停授课?张静轩拿到通知,手都在抖。
这是釜底抽薪。不让上课,学堂就名存实亡了。
“怎么办?”程秋实脸色苍白。
张静远看着通知,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们不让在学堂上课,咱们就在别处上。”
“别处?”
“街坊家里,祠堂门口,甚至……露天。”张静远道,“青石镇这么大,哪儿不能上课?”
这主意大胆。张静轩眼睛一亮:“对!他们封学堂,封不住咱们的课!”
说干就干。张静远让福伯通知街坊,苏宛音和程秋实准备教材,张静轩去找场地。
第一家,周大栓家。码头边的矮房,虽简陋,但收拾干净,能容十来个孩子。周大栓拍胸脯:“没问题!俺家就是学堂!”
第二家,李铁匠铺子。铺子后院有间空屋,平时堆放杂物,清理出来,也能上课。李铁匠二话不说,让徒弟们动手收拾。
第三家,陈老秀才家。老人家院子大,书房宽敞,主动提出可以上课。
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街坊们纷纷响应。一夜之间,青石镇冒出七八个“临时学堂”。
正月二十一,清晨。
孩子们没去祠堂,而是分散到各家的“临时学堂”。水生去了周大栓家,小莲去了陈老秀才家,铁蛋去了李铁匠铺子……先生们跑场教学,这家教完去那家。
吴干事带着人赶到祠堂,看见铁将军把门,里面空无一人。去周大栓家,看见水生正大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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