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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172章 帝慰劳师宴


凯旋献俘的盛大仪式之后,长安城又迎来了另一场官方层面的高潮——皇帝于麟德殿设宴,犒劳西征凯旋的主要将领及有功将士代表。麟德殿乃大明宫中规模宏大的宴会宫殿,常用于招待外宾、举办国宴。此次“慰劳宴”,规格极高,不仅是庆功,更是皇帝向天下展示恩遇功臣、君臣一体的姿态。
宴会定在献俘礼后的第三日黄昏。是日,自午后起,获邀赴宴的文武官员、功勋将士便陆续盛装抵达丹凤门外。文官着各色朝服,武官着锦绣戎装,凯旋的将领们则被特别准许穿着皇帝新赐的麒麟、虎豹纹样的锦袍,以示恩宠。众人按品级、功勋序列,在礼官的引导下,鱼贯进入巍峨的麟德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数百盏巨大的宫灯、枝形烛台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御座高踞北面玉阶之上,其下分东西两列,设紫檀雕花长案,铺着猩红锦缎。每张案几后设锦垫,案上已陈设好鎏金银器、玉盘牙箸,以及时令鲜果、精致点心。乐工、舞姬、宫娥、内侍,皆屏息静气,垂手侍立,气氛庄重而喜庆。
李瑾的位置,被安排在御座左下手第一位,与右下手第一位的宰相李勣相对,其显赫尊崇,不言而喻。薛仁贵、王方翼、郭待封、黑齿常之等主要将领,依次坐在他下首。对面,则是许敬宗、上官仪等宰相及六部尚书。再往后,才是其他文武官员及有功的中下级军官代表。这种座次安排,清晰地向所有人传递着李瑾此刻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地位。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随着首席内侍高延福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皇后殿下驾到——”,殿内瞬间肃静,所有赴宴者齐刷刷起身,垂手恭立。
只见皇帝李治,在皇后武则天和太子李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步从后殿走出。李治今日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常服,头戴软脚幞头,脸上敷了薄粉,以掩盖病容,但行走间仍能看出步履虚浮,需借力于身旁二人。武则天则是一身绛红色蹙金绣凤大袖礼衣,头戴九树花钗冠,妆容精致,气度华贵从容。太子李弘年已渐长,身着储君冠服,举止谨严,眉目间依稀有几分其母的英气,也带着些许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帝后太子在御座上坐定,众人方在礼官唱引下,行三拜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千岁。
“众卿平身,入席。”李治的声音通过内侍的传唱,清晰地传遍大殿,虽仍显中气不足,但比前几日在朱雀门上已好了些,显然是精心休养、又服了提神药物的结果。
“谢陛下!”众人再拜,然后才各自归座。甲胄在身的将领们,动作间难免带出些金铁摩擦之声,在这静谧而宏大的殿宇中,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宴会正式开始。先是内侍省尚食局奉上御酒,由皇帝亲赐三巡。李治在武则天的低声提醒下,举杯祝酒,无非是“将士劳苦功高”、“社稷之福”、“同享太平”之类的套话,但由皇帝亲口说出,并由内侍高声传诵,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隆重意味。众人皆起身,高举酒杯,齐声应和,然后一饮而尽。美酒入喉,殿内的气氛也稍稍活络了些。
接着,便是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驼蹄羹、猩唇炙、鲤尾酥、凤凰胎、羊皮花丝、逡巡酱……无数光听名字就令人咋舌的宫廷御膳,被训练有素的宫娥们轻盈而有序地摆放到各人案前。乐工奏起舒缓庄重的雅乐,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入场,长袖曼舞,仙姿缥缈。
按照惯例,皇帝会象征性地向主要功臣赐食、赐酒。李治的目光,自然首先落到了左下首第一位的李瑾身上。
“镇西郡王,”李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些,“此番西征,**跋涉,雪域苦寒,卿与将士们餐风宿露,浴血奋战,实是辛苦。来,朕亲赐你一杯酒,愿卿日后,再为朕,为大唐,擎天保驾,再立新功!”说着,示意身边内侍,将一杯御酒端到李瑾案前。
李瑾立刻离席,走到御阶之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双手接过金杯,高举过眉,朗声道:“臣李瑾,谢陛下隆恩!陛下天威浩荡,皇后殿下运筹帷幄,三军将士用命,方有微功。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皇后殿下知遇之恩于万一!”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恭谨至极。
“好!好!”李治笑着点头,目光在李瑾年轻而恭顺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笑容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眼前的年轻人,功高盖世,声望如日中天,手握重兵(虽已下诏回朝,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岂是朝夕可去?),又深得皇后信重……他越是表现得恭顺谦卑,李治心中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这杯酒,是恩赏,是慰劳,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形的提醒。
赐完李瑾,李治又依次赐酒给薛仁贵、王方翼等主要将领,言辞勉励,态度亲切。薛仁贵等皆感激涕零,誓言效忠。武则天亦不时含笑插言,对将领们的家眷问候有加,展现皇后母仪天下的关怀,其言语得体,姿态从容,与李治的勉励相辅相成,将“帝后一体,恩泽臣下”的姿态做得十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文臣们也向功臣们道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立功的将士们,在酒精和荣耀的双重作用下,难免有些放浪形骸,高声谈论着征战时的惊险与趣事,引来阵阵惊叹或哄笑。李治斜靠在御座上,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看着下方热闹的场景,偶尔与身旁的武则天低声说些什么。只是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有时会不自觉地收紧,目光掠过李瑾时,那份隐藏在笑容下的审视,始终未曾完全消散。
李瑾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坐在最显赫的位置,接受着无数或敬仰、或羡慕、或探究、或嫉恨的目光洗礼。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每一位前来敬酒的同僚都谦和以对,无论对方是真心祝贺,还是别有用心。他饮酒极有分寸,浅尝辄止,言谈举止,无不恪守臣子本分,对皇帝、皇后的恩遇再三感激,对同僚的夸赞连连谦辞。仿佛他只是一个侥幸立功的普通将领,而非那个手握重兵、位极人臣的镇西郡王。
酒酣耳热之际,乐舞也变得更加欢快。教坊司排演了新编的《定吐蕃破阵乐》,舞者们手持干戈,模拟征战场面,动作矫健,气势雄浑,引来阵阵喝彩。接着,又有龟兹、疏勒等地进献的胡旋女郎上场,跳起热情奔放的胡旋舞,彩裙飞旋,环佩叮当,将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和乐、君臣尽欢的时刻,一个小小的插曲发生了。
一位来自陇西李氏偏支、素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宗室子弟,名叫李崇义的,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心中对李瑾的骤贵有些不平,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李瑾席前,大着舌头道:“郡……郡王殿下!下官……敬你一杯!殿下年少英武,立此不世之功,封王拜相,光耀门楣,实乃我李氏宗亲之楷模!只是……”他打了个酒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郡王殿下解惑。”
殿内的喧哗声顿时小了些,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御座上的李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武则天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瑾神色平静,放下酒杯,温言道:“李御史(李崇义身兼监察御史)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见教不敢当。”李崇义晃了晃脑袋,“下官只是听说,郡王殿下在吐蕃圣山刻石纪功,金文璀璨,永镇西陲。此举,可比昔日窦宪燕然勒石,耿恭疏勒拜井啊!功业彪炳,必将名垂青史!只是……下官愚钝,想起那窦宪后来……呵呵,不免有些感慨。不知郡王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乐舞都仿佛停滞了片刻。窦宪虽有大破北匈奴、勒石燕然的盖世之功,但其后却因骄横跋扈,图谋不轨,被汉和帝赐死。李崇义在此刻提及窦宪,其用心可谓险恶,虽以“感慨”为名,实则暗讽李瑾功高震主,暗示其可能有窦宪之祸。这已近乎当面的挑衅和诅咒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瑾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薛仁贵眉头紧皱,手已按在案几边缘。许敬宗脸色一沉,正要出言呵斥。连御座上的李治,身体也微微前倾,想看李瑾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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