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猛地一跳，剩下的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崔暮云唇角笑意淡下去，对上了杜怀瑜温和的目光，并未察觉到对方对于她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迅速挪开视线后，崔暮云思索着是否应该另寻时间再来。
前世杜怀瑜同司洛炀也有不少交集，况且如今她与杜怀瑜两情相悦一事世家皆知，更不论司洛炀了。当着杜怀瑜的面谈论成婚一事，司洛炀是万不会答应的。
再说如今司洛炀是女儿身这等秘密，杜怀瑜还不知晓，她不管怎么样都得避着人，以免出错。
想清楚了，崔暮云便重新看向面前的司洛炀。
伏江将军威名远扬，传闻中这人身长八尺，剑眉星目、容貌昳丽，虽说经常驰骋沙场，却是个玉面郎君。此刻瞧来这人眸眼深邃，鼻梁高挺，肤色略深些，模样倒是真的俏丽，个子委实高，今日穿了身干练的墨色暗纹锦袍，神色严肃，却低了头认真等她的下文。
崔暮云若不是前世意外得知，这一看恐怕也根本不会相信司洛炀是女扮男装。
毕竟从出生起，司洛炀便是公认的男儿身。
似是盯得太久了，司洛炀有些疑惑地抬眼望来，便看见崔暮云细细打量着她。司洛炀掌心里的指尖微缩，默默将身子往后倾去，随即轻咳了一声。
与此同时，杜怀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轻的一点响动，眸底幽深多了半分。他视线始终放在崔暮云的身上，在须臾沉默后，不动声色地询问：
“司兄有约？”
随口一问罢了，他自是知晓崔暮云是为何而来。
司洛炀闻言直起身，回想了一瞬才答：
“不曾。劳杜兄稍候——崔四姑娘，你方才说，找某有何事要商议？”
崔暮云略颔首，略表歉意：“是我唐突，打扰司将军待客。方才一想今日是失了礼仪，应先递拜帖才好，更何况也不是甚么大事，择日再谈也无妨。”
司洛炀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睨了眼杜怀瑜，又望回崔暮云，欲言又止。
方才崔暮云那副模样带着焦急，她到底是看得清楚的，如今一见杜怀瑜在便改口，不免她多想。只不过，虽说她在上京待的不久，但听闻这二人分明将谈婚论嫁……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奈何再有好奇，司洛炀也问不得，便也没继续追问，顺着崔暮云的话道：
“既如此，就待崔四姑娘改日拜帖。”
语罢，司洛炀便准备目送崔暮云离开。崔暮云也点了头，道了一句别就转身要走。
谁料身后响起一句突兀的轻唤：“暮云。”
崔暮云脚步顿住。
杜怀瑜语气未变，嗓音和煦，似乎晌午见的那一面从未发生过，他仍旧与她两情相悦，从未有过生疏。可崔暮云呼吸停了须臾，她睫毛轻颤，脑海里恍惚着和杜怀瑜的过往，很久后才缓缓转回身。
他说话间就站起身走至门前，笑容攀爬上几抹苦涩。
或许他在委屈，崔暮云心想。
现下的杜怀瑜还不是那个未来舍弃她的杜郎。
如今的杜怀瑜常爱给她写诗，见面时总一字一句念给她听，他在欢喜她。
崔暮云一边想要同他断个干净，一边又仍旧贪恋他的温柔乡。
成婚后在侯府的日子，大多没有这时候让人欢喜。因此重回到这个时候，崔暮云是痛苦的。
无数念头闪过时，她试图开口的责怪也终究因为无力而咽下。崔暮云没办法面对着一无所知的杜怀瑜质问什么，她想发的怒火偏无所适从，只能在胸腔内滚了又滚，变成沉闷的乌云。
耳边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是我碍事，不如你同司兄先谈。”
杜怀瑜往前迈了一步便停下，他说完就绷紧了唇，毕竟不是心里话，他是因为崔暮云的转身而脱口而出。她的背影曾是他半年来反反复复的噩梦，杜怀瑜那一刻只想唤她停下，不要再走。
分明喝了杯茶，杜怀瑜却觉得喉咙干得要紧，他不等崔暮云出声便又恳切地道：“暮云……”
软下来的声音，含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崔暮云看向他，距离不远，却忽而眼前有些模糊。她攥紧了手，挪开眼眸道：“杜公子，言重了。”
杜怀瑜又被她的称呼一噎。
崔暮云又道：“改日也是一样的，不妨事。”
她再未多言，语罢便快步走了，没等杜怀瑜继续说。
司洛炀站在门口若有所思，视线在这两人的身上频频转换，有些看不太懂了。索性她好奇心并不强，正欲开口叫杜怀瑜入禅房内继续谈论正事，谁料杜怀瑜匆匆丢下一句“司兄抱歉，我送送她”后，转眼就没了影子。
“好——”话音落了一半，司洛炀愣怔地眨眨眼，心道感情之事，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那头杜怀瑜走得急，很快便追上了崔暮云的步伐。
照平寺内有棵树龄二百多年的菩提树，这几月正枝叶繁茂，夏时燥热，树下能得片刻阴凉。崔暮云就站在树下，微微仰起头，似是在出神。
杜怀瑜的脚步缓缓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崔暮云身后。
崔暮云身形单薄，站在菩提树的树干一侧更显消瘦，巴掌大的脸颊没有往日红润，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染着难掩的哀愁。
杜怀瑜看见崔暮云往前半步，抬起手抚上菩提树的树干。她着了身桃粉色绣花衣裙，一时有清风拂来，吹起崔暮云的青丝，也带走了她肩头波光粼粼的披帛。
披帛轻飘飘地要落地之前，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抓住了它。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手的主人垂下双眸，面上温润照旧，喉头却忽而滚了滚。
杜怀瑜指尖轻轻摩挲过披帛，蓦然恍惚。
上一世，崔暮云跳崖前无意留下了她的披帛，也是杜怀瑜留给自己唯一物件。崔暮云在照平寺剩下的衣裳只有淡淡的皂角味，那件披帛不同。
是雪霜的味道。
杜怀瑜骗自己，那上面还有崔暮云的温度，所以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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