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雄趴在床上,昨夜混战,他后背挨了一刀,侥幸没死,但到底也失了元气。
黄莺儿死了的消息也就是在这时送来了。
送信来的是个低眉顺眼的婆子,她就在门口站着,挡了光也不知道挪开。
杨世雄把信塞回去丢地上,道:“死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婆子道:“哥儿莫要说这样的话,莺儿姑娘好歹是你亲娘,生养了你一场,你应回去送她这一程的。”
杨世雄冷笑道:“我让她生我了?我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不都是因为她非要生我?我求着她生了?”
婆子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到底也没吭声。
杨世雄强忍着背后的伤痛,挥了挥手让那婆子走。
婆子却没有动,她道:“哥儿,死者为大,莺儿姑娘这些年也都念着你呢!”
杨世雄嗤笑了一声,问:“那她有什么留给我?”
婆子嚅嗫了会儿,摇了摇头。
杨世雄再没耐心,道:“那就草席子一卷,丢乱葬岗上去吧!”
婆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杨世雄闭了眼睛,他已经不太记得黄莺儿的样子。
黄莺儿是个妓女,她应还是很年轻的。
听人说,那年她信了一个外地的客商公子说给她赎身,娶她回家做姨太太,于是她就壮着胆子怀孕了,大约是想着能以此求个将来。
那客商公子的甜言蜜语当然是不可信的,但黄莺儿傻,不仅傻,还一根筋,他被生下来长到十岁了,她还在说那客商公子就是会来的。
她连那狗屁公子姓甚名谁都没闹明白,竟信那人会回来,杨世雄每每想到这里,都只觉得嘲讽至极。
杨世雄十岁上和街上认识的人一起离开了吴中,他那会没起这个大名,他们都叫他阿十。
跟着那群人一起混了几年终于有机会到上海,他便认了个干爹,又央着干爹给他起了这么个正儿八经的名字。
自那以后,他便觉得自己与过去已经没有关系了。
也不知那婆子到底怎么找过来!
杨世雄想翻身,但背后那伤口扯得他不敢动弹。
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平常跟着他的两个小弟拎着食盒进来了。
“杨哥,吃大肘子。”小弟嘿嘿一笑,拉了个凳子直接放他床边,再把食盒里面那一大盘炖肘子和两碗饭给拿了出来,“大哥说特地给杨哥你做的。”
油腻腻的肘子杨世雄却吃不下去。
他只觉这天热得烦躁,背后又疼得出奇。
于是他道:“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两个小弟见他果真不吃,便高高兴兴坐到一旁边,一人分了一半那大肘子,有滋有味地啃起来。
“外头那群学生还在闹么?”杨世雄问。
小弟道:“今天是工人在罢工,大约是声援那些学生。”
“好大阵仗,大哥让我们今天白天都别出去。”另一个小弟说。
“打胜仗了还要签那鬼东西,不怪大家伙闹啊!”小弟哼哧哼哧啃着肘子含糊不清说着。
“那群当官的脑子有问题,能用拳头说话的谁还天天讲道理啊!”另一个小弟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公理强权,啧——诶杨哥干嘛打我?”
杨世雄一巴掌抽在靠自己近的那小弟头上,有些不耐烦:“莫谈国事。”
两个小弟立刻噤了声,安安分分继续啃起了大肘子。
杨世雄趴在床上让那两个小弟给他倒水,心里想着卖命是可以,可也不能把自己性命给送出去,还是得想个别的办法混饭吃。
他在床上趴了三天勉强能下地行走。
外头那些工人学生们还在闹腾。
他一个伤员,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便出去看了看热闹。
大街上乌泱泱全是人,他们举着旗子,喊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的口号,仿佛潮水一样蔓延开。
他听得也内心激荡起来,几乎情不自禁跟着人群一起往前走。
走了好一段路,有人往他手里也塞了个旗子,他便跟着他们一起挥舞。
不知不觉走过两个街口,他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背后的疼痛,脚步趔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身边那看起来文弱的青年问他:“同学,你是哪里不舒服?”
杨世雄忙站稳了,说:“没事没事,只是有点累。”
那青年便道:“不要太勉强自己,同学,你是哪所学校的,我们等会送你回去。”
杨世雄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不是大事,我自己回去便是。”
人潮汹涌,容不得他们过多停留。
很快那青年人又跟随着其他人一起往前走了。
杨世雄后退了两步,把手里的旗子塞给一边路人,自己隐没在了人群中。
他应是看起来很像学生的。
回到住处,他对着镜子左右看了又看,又叫小弟去寻了几件学生装来穿了。
“我看起来像不像那些念书的学生?”他问。
小弟们左看右看,老老实实道:“杨哥,他们看起来比你土气,你也不像学生。”
杨世雄被噎了一下,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分数。
“那就找两件洋人穿的那种西装来。”他说。
大约是人靠衣装,他穿上了那些西装,颇有几分风度翩翩的样子。
只不过他自己知道,他其实还是不像的。
他与那些学生也好有钱公子也好,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乍一看也许能装得像,但多说几句就要露馅。
但这世上最重要就是看起来像,其他的,他慢慢学也就是了。
若看起来都不像,再怎么学也是没用。
他给自己想了个好出身,就说是吴中人,本来打算去留学,但因为家道中落,只好来了上海。
为了让自己这编出来的出身更加逼真,他便常常往那几所学校跑。
他与那些学生们套话,还学了许多时髦的新词,甚至一些外语。
他开始觉得做学生实在是件快乐的事情。
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家道中落的大学生。
他的干爹知道以后,很是夸奖了他一番,说他脑子活,不像其他人都是死脑子一根筋不知变通。干爹送了他一些行头,又教了他一些额外的礼仪规矩,又带着他往洋人的宴会上去转了一转。
在宴会上杨世雄接了两张套近乎的名片后,便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一切都要成真。
他给自己也印了名片,再起了个英文名Henry,他认识了许多或者羞涩或者大方的太太小姐,他规规矩矩地与她们做密友,决不越雷池一步。
他知道要怎么对待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左不过是欲擒故纵。
当初黄莺儿要是懂这些,便不会被骗得一意孤行生了他。
他的规矩懂礼换来了他迈入和珍航业元旦晚宴的邀请函,送他邀请函的是一个胖小姐,她说她缺一个舞伴,所以请他一起去晚宴。
尽管对这胖小姐半点兴趣也无,杨世雄还是收下了这邀请。
行业巨擘的晚宴,谁会不想去看一看呢?
他已经尝尽了与这些小姐太太们结识的甜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勾引一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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