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虽然当时没有反应,但其实还是把霍怀恩的话听进去了的,所以今日没有陪着柳无忧在帐篷看她写东西,而是跟着孟妙常去赴了宴席。
开始的一个时辰其实都没什么事情发生。尤其孟家的位置非常靠外,孟家坐在普通世家里,前面是高官和靠前的世家,再往前是宗室和国公府,根本听不见御桌上的对话。
所以直到官家愠怒,场中一片寂静,翡翠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起因其实是罗绍武和卢文泽的争端。尽管争端的核心定国公萧承泽都不在,但是这两个人也能吵得起来。一个说“圣上的榜就是能者居之,现在榜上全是我们卢家的名字,就说明我们武德充沛。远的不说,近的平南疆就是我父亲卢大将军的功劳……”
罗绍武气得跳脚道:“亏你说得出来,你们怎么猎到这么多猎物的心里没数吗?你们叫了几百人,从猎场边缘给你们赶猎物,你们只管射箭。就这,还被定国公压了十来天,我要是你们,早没脸说话了,还好意思挑什么战舞?”
“那你一天榜没上过,不是更加丢脸?”卢文泽笑着问。
“你又上过榜?”罗绍武也冷笑道:“真要算的话,今天猎物最多的可是厉玄真,他可不姓卢。”
“厉玄真是我父亲的义子,就等于我们卢家人。定北军将士都是我父亲的子弟,他们的功劳就是我们卢家的功劳。”卢文泽嚷道。
一句话说得厉玄真都变了脸色,那边卢龙弼还在和武英郡王世子谈话,只觉得周围一静,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太子殿下冷冷道:“文泽。”
卢文泽脸色苍白,连忙离座请罪,道:“文泽失言,请圣上责罚。”
皇后娘娘忍不住劝道:“文泽性格天真,没有坏心思,圣上是看着他长大的,宽宥他这一次吧。”
“小卢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这么天真,可不是长久之计。”宗室里的庆亲王反驳道:“定北军几时成了卢家的,国公府都不敢这样说话,难道卢家真想连国公府也一起盖过去不成?”
官家神色倒很和蔼,反而道:“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一时戏言而已,不是说你们还准备了个战舞吗?就罚你拿这个赔罪了。”
卢文泽自己都没想到罚得这样轻,顿时喜出望外。厉玄真看出不对,等他回座时提醒道:“二少爷不要再饮酒了,今日是多事之秋……”卢文泽反而冷笑道:“刚才怎么不见你出来为我辩驳,现在又来扫我的兴。怎么,圣上没罚我你失望了是吧?”
厉玄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卢文泽带着一群将士上去跳了那什么战舞,配的还是《诗经》里的《秦风·无衣》。在卢文泽这样的人看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最豪迈的战场誓言了。跳完了还上去歌功颂德道:“听说昔日有《秦王破阵乐》,文泽愿以此舞献给圣上,祝圣上武德充沛,万寿无疆。”
官家自然是微笑,道:“赐酒。”
卢文泽自觉志得意满,把赐的酒一饮而尽,那边皇后娘娘也觉得这侄子颇为长脸,也叫道:“看赏。”赏下许多宝物来,堆满了卢文泽前面的桌案,卢文泽酒意上头,志得意满,看向远处的孟家的桌案,见上面又是空了大半,只有零星两个人影,不由得笑道:“武将已经献过舞了,文臣也该出来给圣上饮酒助助兴呀。”
“文泽。”皇后娘娘皱眉约束道:“不要胡闹。”
“文泽说得对。”卢龙弼向来宠爱这个二儿子,就是喜欢他性格张扬,虽然文弱,却比大儿子还更像自己一点,跋扈桀骜,很是豪迈。见今日圣上这样纵容,可见是风调雨顺,正好趁这时候找回之前被训斥禁足的面子,不然秋狩都要结束了。正好今日卢家狩猎也夺得榜首,可见是天时地利人和。于是笑道:“末将不通文墨,愚钝得很,圣上还让我多读书呢,大人们也该多教导我才是啊。”
群臣都连忙道:“不敢。”
卢文泽接话道:“我是晚辈,怎敢劳烦大人们,只让王孙们的晚辈出来献个歌舞就好了。”
罗绍武忍他很久了,当即起身道:“不就是献舞吗?谁不会跳,你还好意思自称武将……”
“罗少爷也称不了文臣啊。”卢文泽端着酒杯笑道:“你不是连秋闱都没去吗?你兄长也秋闱落榜了,献舞也轮不上你……”
卢家众人顿时一阵哄笑,罗绍武闹了个脸通红,王孙们见罗绍武受辱,立刻嚷道:“你自己又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进士而已。今年的秋闱解元都是王孙呢,怎么不见你们卢家上榜?”
项庄舞剑,最后还是舞到了沛公头上。霍怀恩坐在官家下手,远远越过人群,和孟容曜对上一眼,孟容曜的神色毫不意外,反而朝他一笑。
卢文泽就在这时候图穷匕见。
“那就请解元上来,念诗助兴好了,不是说二十年王孙中才出一个解元吗?”他举起杯子,遥敬孟容曜道:“孟解元,请上来吧。”
孟容曜神色平静起身,似乎说了句什么。卢家人里立刻有人嚷道:“听不见,孟解元坐得太远了。”
王孙们气得脸通红,孟容曜反而一点不生气,起身离席。他穿的仍然是儒衫,霜纹努力养了这么多天,那衣裳仍然有点空荡荡的,但他走到场中,敛衽下跪行礼的时候,仍然像极了二十年前王孙里的那个二甲传胪孟汝臣。
“孟家长孙孟容曜,见过圣上。”他这样平静,问道:“不知圣上可要草民念诗,为圣上饮酒助兴?”
他自称草民,是孟家已经没有爵位,他也还没有功名,只是举人。但是听在周围的勋贵和王孙耳中,仍然是锥心之痛。
“圣上。”勇国公世子第一个没忍住。京中老勋贵凋零,勇国公老迈,不能赴宴,子孙都平庸,但到底是国公府,仍然仗义执言道:“孟容曜是解元,不是什么歌姬舞女、篾片相公,卢二少爷这样公然命令侯府后人,也太过放肆了,难免让臣等寒心。”
这句话出来,霍怀恩就知道形势收不住了。
官家为什么摒弃旧勋贵,启用卢家,为什么放任卢家压在京中王孙之上,就是因为京中王孙都自视为一体。勇国公的后人太过平庸,这样的言语官司,竟然都能打输,要是今日萧承泽那家伙在,卢家人不被剥一层皮才怪。
他只管想萧承泽,也不管自己也是三个国公之一,勇国公府没落,定国公府人丁单薄,萧承泽猛虎对群狼,但都还算在与卢家对抗,他却是那个作壁上观的人。
果然官家就冷笑。
“不过念一首诗而已,哪里就扯到受辱了。”官家淡淡道:“方才文泽还跳了一场战舞呢,难道也是自取其辱不成?”
霍怀恩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卢文泽那舞跳的,确实是自取其辱没错。
霍怀恩置身事外,还笑得出来,但场中众人却心思沉重,尤其是王孙。官家这样纵容卢家,京中勋贵还有出头之日么?哪怕最谨小慎微的世家,这时候心中也难免浮起一个念头:怪不得《秋水记》中以唐玄宗作比,官家的行径,和唐玄宗宠爱安禄山,纵容他藐视朝廷规章,凌驾于百官之上有什么区别?
一片死寂中,孟容曜平静起身。
没人记得,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圣”,他从小听说,自己的父亲是为国尽忠,死于乱民之手,是忠臣。但他从未见过父亲效忠的那个君王。
原来不过如此。
“圣上有命,容曜自然从命。”他说话很从容,横空出世的孟家长孙,一出手就是秋闱解元,还这样进退有据,而不是像罗家小子跟卢文泽一样当着圣上的面就敢吵起来。宴席上的世家和大人们都暗自羡慕,希望自家子弟也有这一半省心。
但孟容曜接下来说的话可就不是他们希望自家子弟说的了。
“方才卢二少爷命我做诗。”他第一句话就扎官家的心,点明官家就是纵容卢家,让卢文泽一个停职反省的进士公然命令他这个前途无量的解元作诗,看官家一下子就坐直了,然后才慢悠悠地道:“容曜不由得想起七步成诗的典故来,曹子建才高八斗,容曜仓促作诗,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如就借曹子建的事来为圣上佐酒吧。”
他说着,走到韦思谦身边,道:“请借佩剑一用。”
“用我的吧。”霍怀恩道。
他刻意避开霍怀恩,是他身为朋友的体谅,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任何人沾上都不是什么好事。但霍大人也有霍大人的傲气:号称天子门生的霍怀恩,连这点错都犯不了么?
孟容曜于是接过他的佩剑。君子六艺中本就有剑,况且魏晋长诗也是适合舞剑的。他且舞且吟,身形如鹤,官家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早在孟容曜近前回话时,孟妙常就已经跟着起身,走到杨琼章的席上,不少人也因为想观看这一场剑舞而离席,所以她的离席也并不突兀。
而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是曹植的《白马篇》。”她急得冒汗:“翡翠姐姐,快去差人请老祖宗来,就说是我说的。还有,千万不要让无忧知道这里的事……”
一个《秋水记》尚且把京中弄得天翻地覆,要是两个撞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王孙却不知道孟容曜的用意,还当他是为了世家鸣不平。《白马篇》中有大量杀敌立功的描写,恰好和他们这些世家的立府之本是契合的,所以听到其中壮烈处,他们纷纷跟着喝彩,有激动的,更有跟着吟诵起来的。
只是孟容曜在念到“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时,却忽然停了下来。如同最激昂的乐章戛然而止,众人错愕。只见他站在场中,手中的剑垂下来,像是有点自嘲地笑了。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他眼睛低垂,似乎悲伤极了,脸上却带着笑意:“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何言子与妻……”
“解元难道背不出……”卢家队伍中有个不懂诗词的子弟只当他是卡住了,还想嘲笑,被卢文泽瞪了一眼,连忙不说话了。
场中一片死寂,未必人人都知道孟容曜是图穷匕见,但大家都感觉到了那份不安。
而官家也在这时候出声。
“解元郎难道背不出下一句,还要朕提醒不成?”
“都说进士才是天子门生,但容曜等不及中进士了,现在就想请教圣上。”孟容曜平静看向御座上的人:“我父亲不顾父母妻子,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是他的儿子在这被当作篾片相公,献诗佐酒吗?”
“你放肆!”卢龙弼和内侍总管曹保一同出声,皇后也面色黑沉,道:“来人,还不把这冒犯圣上的疯子拖下去……”
“慢着。”官家抬头制止,他似乎对这一幕并不意外,反而笑道:“不是要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吗?难道孟解元没信心上金殿对策了……”
怪不得霍怀恩让自己不要去,他一定很清楚君王的性格。没有进言的机会,只要当众进言,就是敌人,就是早有预谋,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准备再多的东西,君王都不会采纳。
天子只会垂怜,不能被要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人如何操纵天气?
但谁也没料到孟容曜的回答。
他说:“今年夏天,江南大案,柳家姑父蒙冤惨死狱中,留下的遗言,是让柳家妹妹不得申冤。我父亲当年蒙难,去得很仓促,没有遗言。但我猜,如果有的话,应该也是让人不得申冤。”
他说:“我不是上不了金銮殿,但我想,我父亲是不会想让我扰乱春闱的。士子无辜。”
别说官家,连宴席上那些大人们也在心中生出无限愧疚,为自己刚才在心中怪这青年不顾性命,扰乱宫宴,公然找死。
官家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孟汝臣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但孟汝臣十四年前就为他死在江南,还是说柳晋骧……
但官家不说,自有人说。卢家如今如日中天,刚刚官家还为他们驳斥了庆亲王,卢文泽见状,连忙道:“你在颠倒黑白!柳晋骧贪污一案已经水落石出,什么蒙冤惨死,明明是畏罪自杀……”
霜纹在这瞬间明白为什么孟妙常让千万瞒着柳无忧。如果柳无忧在这,现在在场中送死的就是两个人了。
是该害怕的,至少也要为他担忧。但不知道为什么,霜纹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是他说的他要做的事,她知道。怪不得他说是他的错,他说他没有资格……真傻。
不知道为什么,卢文泽这样放肆,官家的目光却看向了皇后和太子,见他们都没有制止,才看了卢文泽一眼。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只是有点冷,卢文泽却立刻不敢说话了,如同被掐中脖子的鸟一般。官家的目光扫过卢龙弼,卢大将军立刻汗如雨下,垂眼避让官家的目光。
宴席一片死寂。只听见官家问道:“所以你是觉得柳家的案子有隐情,还是觉得朕对你父亲的抚恤不够,我听你诗中意思,是孤儿寡母……”
孟容曜打断了他的话。
“圣上太看低了柳家人,也太看低了我孟家人。”他平静告诉官家:“柳家人的案子朝野自有公论,柳家虽然险些被卢大将军赶尽杀绝,但也总有一天会走到官家面前。孟家虽已没落,也还不至于拿我父亲的性命换抚恤,况且圣上的抚恤又在哪呢?难道我祖母当年送我父亲去江南时,想的是拿儿子的性命换钱么?官家这样说话,怪不得祖母十四年不肯赴宫宴了。”
宴席上的人噤若寒蝉,没人敢看官家,自然也没人看到他被气得脸色苍白。
而孟容曜甚至才刚刚开始。
他说:“事实上,我母亲还瞒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我祖母,怕她知道了受不了。当年我父亲在苏州其实是走得脱的,但是他为了保护一份证据,没有走。是他毁弃了白头约,要做官家的忠臣。我母亲因为这个已经半疯了,所以我今天第一件事,其实是要求圣上一份圣旨,保留我母亲的诰命,放她自由。”
“所以你今日是为你母亲来抱不平的?”
“我以前是为我母亲读书的,现在不是了。”孟容曜这样告诉官家:“我读的是圣贤书,秉的是君子义,我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死在江南,我要替他申冤。”
他跪下来,求道:“请圣上重启旧案,彻查孟汝臣死因,为我父亲申冤。”
满宴席的人都噤若寒蝉,卢家人的神色也不例外,但孟容曜的目光却落在了御座旁边,那是太子殿下的位置。
“放肆。”卢龙弼怒道:“陈年旧案,你有什么证据?就敢要求重查旧案,孟汝臣是死在民变中的,证据齐全,凶手已经伏法,你颠倒黑白,到底有何居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父亲在苏州时,卢将军就镇守在苏州附近。”孟容曜平静反问:“十四年的旧案了,卢将军日理万机,还记得这样清楚。如此笃定我没有证据,难道是因为证据都被卢将军销毁了么?”
这一问简直炸开了卢家的锅,卢文泽和一众卢家子弟都嚷着“放肆!”恨不能杀了孟容曜而后快,但皇后娘娘喝了一声“兄长”,卢龙弼连忙约束众人。而自始至终,孟容曜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件必死的事情,而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他和官家的棋,旁人再激动,不过是看客。这局棋的结果,只有御座上的那个人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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