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冰箱里的冰棍冻实了。
林晚走过去打开冷冻层,芒果味的包装纸在冷气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把那根抽出来,走到客厅递给应烬,然后从冰箱里拿了另一根红豆的,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冰渣在舌尖上化开,甜味裹着豆沙的颗粒感,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应烬还捏着那根芒果冰棍没有拆,低头看着包装纸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折痕滑下来,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以前没吃过冰棍?”
“没有。”
“那你尝一口试试。”
他撕开包装纸。芒果味的冰棍是浅黄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冰霜。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棍。
“是甜的。”
“芒果本身就有甜味。”
“不是芒果的甜。”他又咬了一口,“是夏天的那种甜。”
林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吃冰棍的样子——他没有咬得很快,但也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在确认一种以前没尝过的温度。
他把最后一口吃完,把木棍放在茶几边缘,低头看着上面残留的水渍。
“好吃吗?”
“好吃。”
“那明天还买芒果的?”
“明天换一个口味。”
“换什么?”
“红豆的。你刚才吃的那个看起来不一样。”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落地灯没开,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平铺,把地板上的光斑拉长成倾斜的菱形。茶几上多了两根冰棍木棍,旁边放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摊开在今天的日期页,上面还没有写任何字。
应烬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光:“你今天的账本还没记。”
“还没想好怎么写。”
“今天的事不值得记?”
“今天的事很多。买冰棍、付钱、冰箱里冻着三根、你第一次吃芒果味。”她停了一下,“还有你说那是夏天的甜。”
“那可以写很多行。”
林晚拿起笔,在日期下面写了两行:“6月最后一天。他吃到了夏天的甜。明天还要红豆的。”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天色还没有暗,但黄昏正在从远处慢慢靠近——槐树影子在地面上拉长,街对面那家冰棍店的卷帘门已经放下了一半。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上了四楼。
胡月眉的阳台门敞开着,傍晚的光从西边灌进来,把那盆兰草罩在淡金色的余晖里。花穗已经谢了大半,几朵剩下的浅紫色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边缘微微卷曲。胡月眉不在阳台上。角落里只放着那把空了的小喷壶。
“胡老师不在。”
“她在屋里。”应烬说,“她每次花谢的时候会关着门坐一会儿。”
林晚看着那株快要谢完的兰草。花瓣边缘的那层白色细绒正在褪去,露出底下微微发黄的底色。风一吹,最外面那朵晃了一下,没有落。但下一阵风来的时候,应该会落。
“三年才开一次,开完就谢了。”
“明年还会开。”
“她说明年因为楼里透气了,可能开得比今年久。”
“那明年再来看。”
林晚把目光从兰草上移开,走到栏杆边。傍晚的天空正从浅蓝过渡成浅粉,再过渡成远处地平线上那一层薄薄的橙红色。楼下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应烬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肩膀没有碰在一起,但衣料之间只隔着一层傍晚的空气。窗外的天空还在变色,橙红色慢慢沉淀成浅紫,浅紫的边缘开始泛起暗蓝。
“你以前在四楼天台看过日落吗?”
“看过。但以前看日落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今天晚上能不能撑过去。明天早上还能不能站起来。”
林晚看着远处地平线那层正在变暗的橙红色,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远处,侧脸被夕阳的光镀成一层浅金色,眉心的竖纹在光线里平着。
“你现在看日落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晚上要不要煎蛋。”
林晚顿了一下:“煎蛋和日落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想着这件事,然后继续看日落。”
她重新把目光转向远处。天边那层橙红色正在收窄成一线,像被夜色从底部慢慢浸上来。
“明天早上如果有太阳,我就煮粥。”她说,“你想吃煎蛋的话就煎一个。”
“两个呢?”
“一人一个。”
“那一人一个。”
傍晚的风从阳台侧面灌进来,把林晚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的时候,余光看到应烬正侧头看着她。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
“想什么?”
他看着她,说:“在想你现在站的位置,以前我站过很多次。当时站的也是同一个地方,看的也是同一片天。但你来了之后,天空变宽了一些。”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以后每年夏天都来天台看日落。”
“如果下雨呢?”
“下雨就站在窗边看。”
“如果阴天呢?”
“阴天就看云。”
他想了一会儿:“好。阴天看云。下雨看窗。天晴来天台。”
阳台上的风又吹了一阵,把那株兰草最后几朵花瓣吹落了两片。它们落进花盆里,落在黑色的泥土上,边缘微微卷曲着。楼下的徐槐在风里安静地站着,叶子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整棵树在黄昏的光里缓缓地、不赶时间地舒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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