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子橙第一次正式吵架,起因是我看光了他。
那是我魂穿后第一次跟着王子橙回家。
严格说,是"他让我看光了他"。这具身体的眼睛长在他脸上,眼皮长在他额头上,我连偏一下视线都做不到。他自己没想到要躲,我更没有能力替谁闭眼。所以当他把校服衬衫往椅子上一搭、低头解运动裤带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回避,而是问了一句:
"你今晚不是还有两张卷子?"
他手一停。
"谁跟你说我要睡了?"
"那你脱裤子干什么。"
"洗澡。"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给一个智力有障碍的房客讲解居住常识,"人每天都要洗澡,周叔。"
"我知道。我是说,洗澡之前,你要不要先把我……"
"把你什么?"
我卡住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有一扇我伸手就能关上的门。前几天在厕所,他靠着情绪把我挡进小黑屋,全靠的是那一下子的紧张。可洗澡这件事,他显然还没意识到需要紧张。
"算了。"我说,"你洗吧。"
他脱衣服脱到一半,忽然不动了。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镜子上已经糊了一层。我透过他的眼睛看着镜子,看见一个刚把T恤从头顶拽下来的少年,肩膀很薄,锁骨下面还贴着一点没撕干净的创可贴。
"周予安。"他忽然叫我的全名。
"嗯。"
"你现在……是不是看得见?"
我沉默了一秒。诚实是我的职业病。
"看得见。"
他"草"了一声,动作快起来,把剩下那点衣服全扒了,跨进淋浴间,"哗"地拉上帘子。水打下来的声音很大,热气往上涌,镜子彻底白成一片。他背对着墙,像这样就能把我看不见似的。
可惜我用的不是眼睛。
"你能不能别看。"他说。
"我控制不了。"
"那你想点别的。"
"我在想。"我顿了顿,"你这花洒的水温调得挺高。"
"老子乐意。"
"容易烫,还费煤气。"
"你住我家了吗?"
"某种意义上,"我说,"我现在确实住你脑子里。"
他没接话,只把洗发水往头上挤了一大坨。我闻得到那股薄荷味,凉丝丝的,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一个成年男人的人生里,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闻别人的洗发水。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味道上,而不是别的。
"你挤多了。"我没忍住,"这一坨够洗你三颗头。"
"闭嘴。"
"我数三下。一,二……"
"周予安!"
他吼出声了,声音在浴室里弹了一下。水声里掺着他气急败坏的喘。我识相地闭了嘴,过了几秒,才听见他在心里闷闷地说:
"让一个陌生的叔叔看着自己洗澡,你知不知道有多别扭。"
"别扭。"
"那你还不闭嘴。"
"我这不是在跟你共情吗。"
他气得把花洒往墙上一挂,胳膊撑在瓷砖上,头低下去。水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我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了。不是因为我多正经,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少年此刻是真的在难堪。难堪是五感共享里最难受的一种东西,它没有味道,没有形状,却压得我连呼吸都跟着短了半寸。
"你转过去。"我说。
"我怎么转?我整个人你都看得见!"
"那你就当我是面镜子。"
"镜子不会说话,也不会嫌我挤多了洗发水。"
"我那不是嫌弃,"我试图找补,"是勤俭持家。"
他"扑哧"一声,又立刻绷住,大概觉得在这种时候笑很掉价。水流重新打在他身上,他草草冲掉泡沫,动作明显比平时快。冲到最后,他背对着我站直了。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你发育得挺好。"
空气静了。
"……什么?"
"就是,挺健康的。"我越描越黑,"现在的小孩营养都跟得上。□□,挺大。"
他一把扯开帘子,对着镜子就骂开了。
"周予安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看哪儿呢!草泥马!"
这一次他真喊出了声。浴室里全是回声,水珠从镜子上往下爬,我看见他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我本该道歉的,可不知怎么,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你刚才骂我那声,气息挺足。"
"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我住在你脑子里。"
"那我就——"他卡住,显然没想好怎么对付一个住在自己脑子里的人,"我就去淋冷水!"
"别,会感冒。"
"关你屁事!"
"你明天有体育课吧,还要打篮球。"
"你连我课表都背了?"
"你昨天自己说的。"我顿了顿,"我记性好。"
他瞪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破罐子破摔,伸手把帘子重新拉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你以后洗澡的时候,能不能不说话。"
"那我干什么?"
"憋着。"
"憋不住怎么办?"
"数羊。"
"数羊更尴尬。"我说,"尤其你现在这样。"
"周予安。"
"行,我不说了。"
我难得地兑现了承诺。接下来他冲水、擦干、套衣服,我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在他低头系运动裤带子的时候,听见他在心里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我得学会怎么把你关出去。"
"加油。"我说。
"你闭嘴,不是说好不说话吗。"
"这句不算,是给你加油。"
"加油也闭嘴。"
我闭嘴了。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掉,他打开门,走廊的凉风灌进来。他妈妈还没回来,客厅黑着,只有鞋柜上留着一盏小夜灯。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牛奶,倒了一杯,仰头喝。我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王子橙。"我说。
"嗯。"
"刚才对不起。"
他顿了顿,把杯子放下。
"……算了。"他说,"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后来那句不是故意的,前面那句是。"
"哪句?"
"'你发育得挺好'。"
"你还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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