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别人脑海里的声音,最困难的一件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更困难的是,我说话的节奏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上班时,人们嘴上说正在讨论,其实每个人都在赶着表达自己的那一部分。慢一点,话题就过去;晚一点,别人已经替你决定了。我在这样的节奏里待得太久,总想一看出问题就开口。
王子橙却还在上课。老师提问后,他需要想,想的时候我以为他没反应,又催一句,刚想到一半的东西便被打断。他终于有一次问我,能不能把自己的意见排个队。
“我没有意见。”
“这句也是意见。”
我暂时没法辩。
上午的政治课,老师拿手表举例。他把表从手腕上摘下来,举给前排看,又顺手拿起一个同学的笔袋,讲了半天二者怎样体现劳动差异。那只表被灯照着,亮得格外郑重,笔袋却无辜地瘫在手里。
我正想说这个案例在我们公司能做成一页演示稿,王子橙已经察觉,心里飞快提醒不准。
我憋住了。
陈迪往这边递了张纸,画着一只手表,表盘上没有指针,写着下课。王子橙趴下来忍笑,肩膀动了一下。
老师转头:“王子橙,你有什么补充?”
他被叫得立刻坐直。我清清白白地看着,突然很想举证这回与我无关。
他回答完,老师放过他。坐下时,陈迪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王子橙把那张纸塞进书底。我们相处的第二天,他已经要同时防范两个捣乱的人。
好在我不会拿纸团扔他。至少在这一点上,比陈迪省心。
王子橙上数学课,我以为自己可以安静。可黑板上那个函数图越画越复杂,我看了半天,忍不住说:“这东西毕业以后基本用不着。”
“我还没毕业。”
他没动嘴,笔尖也没停。我颇感欣慰,觉得他已经学会了内部沟通。
下一秒老师叫他回答问题。
“这个条件如果改变,你先考虑什么?”
我脑子比他快:“先确认需求。”
“先确认需求。”他说。
全班安静了一下。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什么需求?”
他脸上的热意一路蔓延到耳根。我看着那些突然变得陌生的数学符号,恨不得给它们挨个赔礼。
“题目……要求。”他补救。
老师点头:“那题目要求你先闭上嘴,认真审题看条件。”
陈迪憋笑憋得整张脸发紫。
数学老师让他把思路写在黑板上。他站到黑板前,粉笔在手上只转了半圈,三两下把题解出来。写到最后一步时,前排有人轻声提醒符号,他看了一眼,自己改正,转身说谢谢。
我尽量不出声,努力看懂那些步骤。成年以后,很多人喜欢说读书有什么用,我也拿这样的话安慰过自己忘掉的东西。可真站在这块黑板前,才发现不会就是不会,工作年限并不能自动替我补上一个答案。
老师看完他的解法,点了点头,又补另一种常规的解题思路,特别点了句适合绝大部分学生。他没急着下去,拿粉笔跟着比划,眼神认真。那个刚刚还因为我丢脸的少年,此刻没有忙着找回场面,只在确认自己哪里没想清楚。
“下次注意听课!”老师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到座位。
他点头,回来坐下。我安静了半节课,直到他主动叫我老周。
“还在?”
“在。”
“这么安静,我以为你走了。”
“我正在确认自己到底忘了多少。”
他笑得很小心,这回没让老师发现。
下课后,王子橙把一页纸铺在桌上,写下:第一条,上课不说话。
“这太绝对了。”我说,“如果我有重要发现呢?”
他在后面补了四个字:除非着火。
“你对你们学校的消防有没有基本信任?”
他继续写:第二条,不要突然大叫。第三条,不准替我答应别人。第四条,不看不该看的。
写到第四条,他停住了。我也没作声。一个脑子里时刻有人的生活,比我起初想象的麻烦得多。我只想过怎么出去,没想过他连换件衣服都不再自在。
“你试试能不能把我关一下?”我问。
他把眼睛闭起来,过了几秒睁开,眼前仍是同一张纸。
“不行。”
“慢慢试。你进厕所的时候,我尽量不看。”
“你怎么不看?你跟我一双眼睛。”
说得对。我头一次发现,善意也得有实施条件。
后来是他无意间找到的方法。许梦瑶经过后排,递给他一本校刊样稿,说宣传栏缺运动会资料。他接过时,她指尖碰到他手背,他忽然紧张起来。就像把一个抽屉猛地推回去,我被关了进去。
我眼前黑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桌椅触感。只剩一种安静,和我在里面模模糊糊的意识。不知过了多久,他叫了一声老周,教室重新出现。
“刚才呢?”他问。
“黑了。”
“能听见吗?”
“不能。”
他明显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两个人挤一间屋,总算有了道帘子。
不过这道帘子并不听话。第一次能关住,第二次就只剩声音不剩画面;再试一次,画面在,声音又远了。他急得额头冒汗,我赶紧说先别练,越急越乱。
他把手按在课桌边,慢慢呼吸,试着只想自己眼前的作业,不再忙着察看我有没有出去。过了一会儿,光一点点退开,外面的动静也没有了。
等他叫我时,窗外已有些不同。他已经拿过水,书的页码翻了。那段不属于我的时间,确实被他自己拿回去了。
“刚才多久?”我问。
“五分钟。”
我这里却不像经历了完整的五分钟,更像有人轻轻合上书,下一次打开,翻到另外一处。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他,他挺满意,觉着我没有陪在那里熬着,挺好。
我们又补了一个约定。他需要单独待着时不用解释原因,叫我回来时再说也可以。我若不自在,也可以直接告诉他,请他暂时隔开。两个都被动卷进来的人,至少在能做主的地方相互照应一点。
“这算什么?”他问。
“算……室友公约?”
“我都没同意你住进来。”
“所以房租免谈!”
他把纸翻过来,写上暂住两个字,又在下面重重画线。我并没有觉得被嫌弃。能够清清楚楚地被告知哪里不方便,比一直猜别人是不是忍着我,好得多。
王子橙把第四条后面画了个勾,又抬头看了一眼许梦瑶离开的方向。我忍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午休时,陈迪发现那张纸,眼睛立刻亮了。王子橙伸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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