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王子橙脑子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走在清晨的街上。
天刚亮透,街上人不多,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他背着书包,走得不快不慢,整个人绷着,像块化不开的冰。我喊了他几声,他不理。
"王子橙。"我又喊。
"别烦我。"
三个字,冷得像刀子。我识相地闭了嘴,跟着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他才忽然停下来,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台阶上坐下。
书包扔在脚边,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心里一紧。认识这些天,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出什么事了?"我轻声问。
他不说话。我只好使出我那三板斧——讲冷笑话。
"王子橙,你知道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的吗?"
"……"
"因为它手短,洗澡洗不到后背。"
"……"
"不好笑?那换一个。某天有人问‘你说王子橙为什么从来不生气?’”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
“有一个人说:‘因为他是王子,要以橙(诚)待人。’”我自问自答。
"周予安。"他终于出声,闷闷的,"你这些笑话,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我不说话你就乱编排我是吧?!"
"起来就对了。"我说,"能起鸡皮疙瘩,说明还活着,没把自己冻成冰棍。"
他"嗤"地笑了一声,很轻,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跟我妈吵架了。"他说。
"嗯。"
"我昨晚……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安静地听。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了一遍。昨天晚饭,他想让妈妈好好吃饭,别老拿外卖糊弄。妈妈最近工作压力大,说话声音就大了一点,说他不懂,别添乱。他一时上头,喊了一句:
"你要是这样,我当初还不如跟爸爸过。"
他讲到这句,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她最听不得这个。"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句话有多狠,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后悔。
"她后来哭了吗?"我问。
"她没哭。"王子橙说,"她就是……不说话了。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你呢?"
"我一晚上没睡。今天天没亮就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很快又放下手,像不想让我看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王子橙,你听我说。"
"嗯。"
"我不是替谁开脱。那句话确实伤人。但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能把这件事讲出来,而不是装作没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看向前方,喉结动了动。
"你妈压力大,是真的。你担心她,也是真的。"我顿了顿,"两个都是真的,只是你们昨晚上都太累了,谁都没力气把后半句说完。"
"什么后半句?"
"你想说的是:妈,我怕你累坏。她想说的是:妈知道,但妈现在顾不上。"
他咬着下唇,半天没说话。
"回去好好说。"我说,"你不说,她只会以为你在嫌她。"
"……我不敢回去。"他声音很轻,"我怕她已经不要我了。"
我听着这句,忽然特别想骂他,又特别想抱抱他。可惜我既没手,也没资格。
"她不会的。"我说,"她只是也需要一个台阶。"
王子橙没说话,站起来的动作却利落了不少。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走,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游戏厅。"
那家游戏厅开在巷子深处,早上的时候人不多,机器嗡嗡响着,霓虹灯在白天也亮得理直气壮。王子橙换了一把游戏币,直接走到一台拳皇97前。
他投币,选人。我看着他选了八神庵,来了精神。
"会玩这个?"
"废话。"他说,"陈迪每次都输我。"
"那正好。"我说,"我给你当军师。"
"就你?"他一脸怀疑,"你连街霸和拳皇都分不清吧。"
"我分得清。"我说,"八神庵,放紫焰那个,长得跟杀马特似的。"
他"噗"地笑了:"你才杀马特。"
第一局,我看着他跟电脑打,忍不住指指点点:
"放大招啊!"
"放什么大招,气还没满。"
"你倒是攒气啊,磨磨蹭蹭的。"
"你不懂,这叫蓄力。"
"蓄力蓄到死,人家一套连招把你带走。"
"周予安你闭嘴!"
他说出声了,声音挺大。旁边一个在玩赛车的大哥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小孩怎么大清早对着空气吼。
第二局,他抓到一个机会,反杀成功,我大声叫好。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看到没,这就叫时机。"
"行行行,你厉害。"我说,"不过刚才那次你应该先放'里百八式·八酒杯',再连,伤害更高。"
"你懂个锤子。"他反驳,"那种时候放八酒杯就是送人头,得先骗对面一个身位。"
"你这就是嘴硬。"
"你才是嘴硬。"
"你会玩吗?"
"我不会玩?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打你!"
"你闭一个试试!"
他真把眼睛闭上了。我眼前一黑,叫起来:"王子橙你疯了!要输了!"
"别吵,我看得见!"他闭着眼睛瞎按,还真按出了一个连招。
"……你居然真会。"
"都说了,时机。"他睁开眼,嘴角翘得老高,"周叔,你还差得远。"
我们俩就在这台机器前,为着一个发大招的时机,吵得不可开交。旁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连老板都探头看了两眼。我估计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帅气的少年一边打拳皇,一边自言自语气氛拉满,活像个神经病。
打完最后一局,王子橙把摇杆一推,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身上的冰,早化得干干净净了。
"心情好点没?"我问。
"还行。"他说,"走吧,回家。"
"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他走出游戏厅,阳光打在他脸上,"我就是去告诉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就是怕她累,尤其是……为了我。"
"就这句。"
"嗯。"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再说话。他走得比出来时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别开脸。
王子橙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妈。"他开口,"我错了。"
妈妈没说话。
"我昨天说那话,不是真的。"他低着头,"我就是……怕你不好好吃饭。你老吃外卖,我看着难受。可我不知道怎么说,一急就乱说。"
我听见妈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也不是故意吼你。"妈妈说,声音有点哑,"最近是累,脾气没收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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