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漂亮啊。
像娇艳欲滴的圣女果,引人采撷。
燕朝婴慢条斯理地描绘着明姝的唇形,似乎在试探做到什么程度,她才会醒,在满室神佛的大雄宝殿内,手指毫无顾忌地一路向下游离。
落到她的颈侧和锁骨,蜻蜓点水般打着圈。
他发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皮肤发烫,如同他醒来时,看见妻子的第一眼。
真爱降临。
燕朝婴出神地盯着妻子。
停留在锁骨的手,却不知不觉间掐住妻子的脖颈,指腹贴着怦怦跳动的脉搏,缓缓收紧,直到“啊啊”声遽起,他恍惚转头,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眼珠。
海燕不知何时醒了,歪着脑袋尤为疑惑。
明姝在做梦,梦见她前世坐在工位里给老板当牛马,文案写到一半,电脑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长毛三花猫,尾巴高高翘起,左右来回转圈,蓬松的大尾巴时不时地扫过她的脸颊,酥酥麻麻,泛起阵阵痒意。
不用工作了,她托着猫咪的胳肢窝把它举起来,想将脸埋到它柔软的腹部,结果它抬起后爪,粉色的肉垫按住她的嘴,婉拒了她的行为。
明姝准备霸王硬上弓,就听见“啊啊”的声音。
是海燕在叫。
“怎么了。”她眼睛还没睁开,嗓音困倦且沙哑。
燕朝婴手搭在膝上,神色不明:“睡前喝了水,应当是要小解。”
明姝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在他肩上,连滚带爬地坐直身,后背倚着墙角,发出免责声明:“你下次可以推开我。”
燕朝婴手指微蜷,幽幽然道:“娘子说的何话?你便是睡在我身上也是天经地义,求之不得,更何况只是搭一下肩。”
明姝:“……”
那很暧昧了。
她不知回什么,讪讪笑了两声,抱起海燕往殿外走:“我带她去小解。”
海燕搂着明姝的脖子,眼睛仍望着燕朝婴的方向,眸内的疑惑不减反增,燕朝婴仰头,坦然自若地对上她的目光,然后举起食指,放在唇上,无声地“嘘”了下。
小孩子对保守秘密有独特的见解,天真烂漫的性子注定了她会当成好玩的游戏,海燕咧开嘴笑着点头,然后也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嘘”。
殿外昏暗,明姝借着月光带海燕绕到大雄宝殿的背面,树影摇曳,月白色的光斑落得到处都是,大殿正后方是一条蜿蜒的台阶,通向法堂。
台阶下方有一面刻有经文的墙,金漆纹路被来往的香客用手指磨到模糊掉色,经过日积月累的风雨,嵌入尘土,暗淡的看不出原本的字样。
往左走上山是钟楼,僧房也在这个方向。
地面杂草丛生,明姝边踢边踩,把脚前的草都踩在脚底下,硬生生地踩出了一条细细窄窄的路,裙摆沾着好些细碎的草渣子。
“就在这儿吧。”
刚巧旁边有水井,提一桶上来能洗洗手和脸。
海燕小小一团,蹲下后宛如小萝卜头,隐在杂草内消失不见,她有些怕黑,扒拉着草,非得看着明姝才行,时不时地发出听不懂的“啊啊”声。
“我在呢,乖乖,不怕。”
明姝将水桶放入井内,转动辘轳,不停地往下放绳,好似放不到底,“趴”一声轻响,桶似乎砸到什么绵软之物,回弹了下,继而撞到侧边的井壁,声音泛着混响回音,一层层地传出井口。
她皱了皱眉,弯腰探头,视线内灰蒙蒙的,别说水了连淤泥都没有,她无奈地把水桶再转上来,余光内似乎有什么物件在反光,一闪一闪的。
“啊啊。”海燕小解完跑到她的身边,拽住她的衣袖想回大雄宝殿。
明姝眯着眼在看井底,月光被她的身形挡住,她不断调整方向,直到汇聚成一束的月光正好洒入井内。
纵横交错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最上面的几具尚未腐烂,衣衫褴褛,皮肉肿胀发鼓,肚子大的像充了气,尸臭混着难以言喻的味道涌上来。
明姝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捞起海燕扭头就跑,百米冲刺回大雄宝殿,心跳如擂,“咚咚咚”地跳到耳鸣。
燃烧在殿中央的火堆已熄灭,微弱的火星在灰烬里忽闪忽闪。
明姝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缩在佛像旁边的妇人,她抱着怀中幼子,像睡熟了,男人则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她,手中举着长刀,任何风吹草动都如惊弓之鸟,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拼命。
她缓了两口气,没出声,放轻脚步缓缓挪回墙角,把夹在臂弯里的海燕放到地上,小姑娘经历了一番过山车般的刺激,眸内一点儿困意都没了,手脚并用地爬到燕朝婴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卡进去,舒适得像归家的小鸟。
明姝心神不定地坐到外衣上,额间冒了少许汗珠,脸色苍白。
“撞鬼了?”燕朝婴见她唇色暗淡,双手微微发颤,轻蹙了蹙眉,“怎的吓成这样。”
明姝摇了摇头,往后挪,直到后背贴上墙面才隐约有了点安全感,她瞥了眼仍旧死死盯着她的男人,侧过身,靠近燕朝婴,下巴搭在他的肩头,用极轻的气声道:“后院的水井里全是尸体。”
温热的气息抚上耳畔,撩的耳根发痒,燕朝婴眸色转深:“新的?”
明姝哪敢细看,瞄了两眼确定底下全是尸体后,头皮发麻到还不如撞鬼,起码鬼是纯概念的心理产物,本土鬼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讲是非,不乱杀无辜。
山匪可不跟你讲道理,举着大刀,逮谁砍谁。
明姝上一次连滚带爬地跑路还是从裴府连夜翻墙,生怕晚了裴照那厮爬床,怀了孕又流产,全家蹲大牢吃年夜饭。
“最上面那具还没腐烂,已入十一月,天气寒冷,说不准是什么时候扔下去的,我瞧着有点儿巨人观了,一两个月左右。”
明姝担心被守夜的男人听见,越靠越近,唇几乎要贴到燕朝婴的耳垂,身体也以侧身的姿态贴在一起。
燕朝婴不动声色地避开若有似无的触碰,耳垂已然通红,他垂着眼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海燕乱糟糟的头发,神色晦暗:“先睡吧,我守夜,明日一早便走。”
明姝恨不得现在就走,她看哪儿都觉得藏着山匪,半夜跳出来杀人抢劫,然后把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扔到井里,过个三年五载的化为白骨。
拼好家罪不至此。
“我睡不着。”她抿了抿嘴,从包里掏出来两块烙饼,然后用布条裹上,递给燕朝婴,“能去外面挖点儿土,包起来,塞火堆里吗?”
前世工作时为了省点钱,学着自己做菜带公司吃,穿来后当了十八年的京州贵女、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了,茶水都有婢女控温度。
烙了十二个饼子,竟然一个都没熟透。
燕朝婴看着掌心大小的饼感慨,原来他的妻子有味觉,尝得出咸淡和生熟。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知道了。”燕朝婴抱起海燕,取走她手里的饼,还未往外走,突感衣摆被拽住,他顺着力道看去,只见明姝仰着脸,浅瞳色的眸内漾着恐惧。
她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燕朝婴:“……”
他瞥了眼大殿内的泥塑神像,一时间不理解妻子在害怕什么。
明姝怕的很多,山匪、裴照、廖氏……以及缩在弥勒佛底下守夜的男人,他看着精神状态不太好,像濒临崩溃前,神经质的提防周围一切人与物。
等阈值达到临界点,就会发疯乱砍人。
这种人和裴照一样可怕,前者是精神病,后者是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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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裴照满目荒唐地看着宋千凝,嗓音低沉,似乎觉得面前的人在说梦话,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朝她挥手,“今夜的话,全当我一句未听,出去。”
宋千凝站在原地没动,她扯开唇,含情脉脉的眼眸泛起水雾:“照哥哥认为千凝嫁于他人,身怀有孕,嫌弃厌恶千凝吗?”
裴照指骨烦躁地敲着桌面,额角突突跳:“我从未说过……”
“我给你寄信件,每年每月,风雨无阻,从未漏下过一封,嫁人的前夜我在闺阁里等,等你来接我回京。”宋千凝音量不受控制地提高,她声泪俱下地质问裴照,嗓音哽咽,“是照哥哥你说,待将来功成名就,八抬大轿迎我入门。”
裴照猛地抬眼,眸内复杂无比,他缓声道:“我有妻子,将来也会有孩子,我不需要你……”
宋千凝两步走到桌前,掌心撑着桌面俯视他,再次打断道:“你爱她吗?明家二姑娘明姝,你们见过几面,你真的爱她吗?照哥哥。”
空气静默无声,窗外寒风渐大,呜呜的呼啸不休,雪花徐徐落在窗沿,转瞬化为水珠。
裴照沉默久久。
他和明姝成亲前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两年前的秋猎,少女束着高马尾,骑在马背上,一袭红衣劲装,肆意飞扬,明艳耀眼,宛如盛开的山茶花,让人挪不开眼。
后来是他随母亲一道前往明家提亲,她乖巧恬静、像瓷娃娃端坐在座位里,讲话轻声细语,温顺得又像一只小羔羊。
亲事定得很顺利。
明家两代皆为文官,明和玉从底层的小吏一路爬上户部尚书,郑夫人出身荥阳郑氏,无论家室还是门第,两家皆门当户对,按同僚的话来说,是为良配。
裴家需要一个清贵的主母。
无关情爱。
“千凝。”裴照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千凝,嗓音冷漠平静,“我从未许诺你任何承诺,十年前是你哥哥一力促成,我们并未定亲,作不得数,你寄来的信,我只字未回,我当你能知晓其中隐喻,莫要执迷不悟。”
宋千凝笑了,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荒唐至极,纵然是前世她好不容易扳倒明姝,扳倒明家,最后死于最爱之人刀下,都未曾有过丝毫荒唐。
不主动,不拒绝,也不担责,最后轻轻飘地告诉你,莫要执迷不悟。
到底是谁,一步一步地引诱她至此,让她深陷沼泽泥潭,再也无法抽身,他怎么敢,怎么敢将罪名推到哥哥的头上。
“是千凝逾越。”宋千凝闭了闭眼,缓缓后退至香炉侧边,龙涎香铺天盖地地蔓延,顺着脊骨侵入鼻腔,熏得大脑眩晕胀痛。
她抬手,指腹擦掉脸颊未干的泪水,吐出一口浊气,望着桌后心心念念了两辈子的男人,弯起唇角,掌心搭在腹部:“太医说,孩子恐有不足之症,我找人打听了一番,有一种偏方兴许能治好不足。”
“只不过条件难寻。”她顿了顿,“千凝此生别无所求,只愿腹中孩子健健康康,平安顺遂,待生下孩子,自请去庄子,绝不叫照哥哥为难。”
裴照把手里公文搁到一侧,手边的汤盅还冒着热气,他垂眸看了半晌,拿起勺子搅拌,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和厨房里的厨娘做的相差无几,甚至连味道都寡淡的如出一辙。
他索然无味地放下勺子,语气平淡道:“我已替你瞧好住宅,生产后养好身子再搬过去也不迟,至于你说自请去庄子,地处偏远,又位于郊区,我不放心。”
“我既把你从边关带回京州,自帮你安排好一切,无需多虑。”
宋千凝掌心收拢,指甲深陷皮肉,她不疾不徐道:“千凝只是担忧明姐姐,她一向看不惯我,若留在城内,怕是会伤了照哥哥和明姐姐间的夫妻感情。”
她哥哥姐姐喊得顺口,裴照听久了品出些许怪异。
明姝年岁比宋千凝大吗?
时间太久了,他有些记不清宋千凝今年的岁数,只依稀记得她当年尚未及笄,离京时,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身。
罢了,不重要。
“她不会。”裴照疲倦地按了按鼻梁,语气透着几分哑意,“她是裴家主母,身居上位,自宽容大度,不会似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毫无容人之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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