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茫然静默片刻,宁柒柒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夫君,心中并未有其他多余的想法,她只当他方才是一时失手才推开她。
她从地上起来,顾不上整理弄脏的衣裙,便跑去灶房里生火熬药。
大夫说阿珩身上的伤若是疼的时候,喝一碗桂枝汤就行。
幸好,早上她进城之前熬了一锅,热一热就行,不必费神另外去煮。
一刻钟后,她端着桂枝汤进屋,发现阿珩已经不在屋里,她跑去院子里找,也没找到人,她有点心慌,阿牛正好从地里回来,见她在屋外边走来走去,便问:“柒柒,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宁柒柒连忙说:“我夫君不见了,我只是走开了一会儿……阿牛哥你有没有看见他?”
阿牛道:“你也别着急,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没准他自个儿出门遛弯去了,回去吧,马上要下雨了,你家那些衣服也赶紧收回去吧!”
阿牛话刚完,几粒雨点便砸下来,雨一下就变大了,宁柒柒只好跑回屋里。
晚饭她没心思吃,雨一直下,她不能出门,只好待在屋里等,等到三更半夜,等到雨停。
她肚子饿,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这时早已又饿又困,她打起精神,点了根蜡烛,走到灶房里边,热了热昨天的剩饭剩菜,勉强吃了一碗饭,拖着轻飘飘的身子回屋,宽衣解带,躺下。
第二天天不亮她又醒了,这次和从前不一样,身边的被褥是冷冰冰的。
从前她一醒,阿娘就在身边,后来阿娘走了,她有了阿珩。
她顾不得头还有些晕乎乎的,翻身下床穿好衣裳就去外面找夫君。
阿珩是被她捡回来的,一直也没出过村子,平日也不去别家串门,他其实并不熟悉宋家集哪儿是哪儿,宋家集是大村子,有百来户人家,外人来村子里没人带路的话,是会迷路的,阿珩也许是迷路了。
她找了两个时辰也毫无头绪。近午时,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没人有空搭理她。
她虽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村子里也不是人人都乐意让她吃百家饭,阿娘在村里名声其实不好,他们说阿娘克夫,八字不好,从前有些人家一见她出门,就笑她是没爹的野孩子,有些坏的,会直接抢走她的碗。
她有些累了,日头也毒,于是打算回去歇会儿。路过李员外家的大宅时,正巧碰上李三小姐从轿子里出来。
李员外是村里的大财主,和县太爷交情也很好,村里没人敢惹李员外一家,李三小姐在村子里,也是人人都不敢惹的。
这李员外认为自己什么都好,就有一件,他没儿子,只有三个女儿,老大老二都嫁出去了,留下李三小姐,李员外夫妇舍不得老幺嫁人,家业也需要有个人来继承,于是打算让三小姐招赘,李员外眼光高,村子里的男人没人能入他的眼,直到阿珩被她捡回来,李员外才有了这门招赘的心思,奈何她捷足先登。
她刚和李小姐打了照面,李小姐便从嘴里冷哼一声。
她并未理会李小姐的轻蔑和敌视,低着头快步离开。
路上碰见王大娘,王大娘见了她,立马拉住她的手问长问短:“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你男人在屋里呢,我刚刚去送白菜,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我,脾气还挺大,你俩吵架啦?”
“……”
宁柒柒怔了半天,半天才回过神,一路跑回家中。
推开屋门那一刻,她看见阿珩端坐在一把腐朽的椅子上。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有些红了眼眶,她走上去抓起他的手看了又看,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阿珩冷冷地看着她,她不明所以,心头忽然有些慌乱,她松开他的手。
“阿珩,你之前去哪儿了?”
“透气。”
“可你昨天晚上就出去了,你昨晚睡在哪里?”
“宁柒柒,你怀疑我什么?”
“……”
宁柒柒愣了愣。他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昨日李员外找我去他家中,托我写几副对联,后来夜深,我便留在他家中歇了一晚。”
宁柒柒脑子里忽然闪过李小姐那张脸。她知道自己不该怀疑阿珩和李小姐有什么,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这些。
阿珩的眼神好陌生,他大抵是生气了。她定了定神,决定不再问下去。
“阿珩,你还没吃饭吧?我马上去做。”
她说着就往灶房走。
阿珩没说话,坐在那儿一语不发。
夜里,宁柒柒以为阿珩会像之前一般和她行房,但他没有。
翌日,她一大早就去山上捡柴火,走之前她把饭菜都放在锅里,锅里加满水,用小火煨着,怕阿珩起来之后没东西吃。
**
褚青珩只睡了两个时辰便再睡不下。
他记忆恢复就是一瞬间的事。
过往那些记忆回归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居然会是宁柒柒这样一个乡野村妇。
她的一言一行,在他眼中变得不堪容忍,从他想起来自己是谁那一刻,他对她便再无半分情谊。
他乃大晋太祖皇帝之玄孙,世袭楚王爵,一年前,他遭逢刺杀,不慎伤重跌落山崖,之后记忆全失。
大晋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只因新帝年幼,陈太后垂帘听政,陈氏外戚跋扈无道,致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他承袭楚王爵后,一步步掌天下兵马权,废帝伐陈,另立新君,他亦顺理成章,做了大晋的摄政王。
他以摄政王之尊,前往太嵇山举行封禅大典,这在世人眼中是于理不合,更是惊世骇俗,但他禇青珩要做的事情,没人可以阻止。
封禅大典结束后,他在回京途中遭逢刺杀,跌落山崖后昏迷不醒,被农女宁柒柒所救。
他与她朝夕相处,他竟还与她拜堂成了亲。
若他不想起来,也许这一生也算喜乐,但他却什么都想了起来,从他记忆恢复那一刻开始,宁柒柒对他而言,不再是天上那轮皎月。
他厌恶她粗鄙的出身,厌恶她挟恩图报的卑鄙,更厌恶她以他夫人的身份自居。
他从来目无下尘,凡尘俗物何能入他眼。
何况,他与平南侯府嫡女沈清仪青梅竹马,他本该和沈清仪成亲。
天亮了。
他披衣走到灶房里,看见锅里的剩菜剩饭,不禁一阵反胃。
这些日子,这一年,他就吃这样的东西度日。
**
申时左右,宁柒柒似往常般背着一篓子柴火回到家中。
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饭菜也已经冷掉,没有人动过饭菜,还是她走的时候那样,所以,阿珩没有吃东西。
他还躺在屋里睡着吗?
她放下柴火,急匆匆跑去屋里,进去之前,她刻意放轻了步子,怕吵到阿珩。
但,屋子里没有人,床上被子没有叠,他的几件衣裳也随意搭在竹架子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和平时一样摆放着,独独缺了一个人。
从那锅里原封不动的饭菜开始,她其实已经猜到在她不在家中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一开始以为阿珩是去找李小姐了,他也许答应了要入赘做李家的女婿。
她等了两个月,确实等来了李小姐成婚的消息,入赘的郎君是隔壁薛家集的,生得很清秀,家里穷了些,要不然也不会入赘。
李家的酒席办了三天三夜,村里人人都可去吃酒,李家派了家丁挨家挨户送喜糖,送到她家的时候,李家的家丁还捎来一封信,另外有一只锦盒,锦盒内是一对蝶恋花的珠钗,一对翡翠镯子,两对翡翠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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