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煜带着岱岳和周笑笑赶到城南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派出所接待大厅里灯光明亮，但气氛十分沉重。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男的搂着她，眼睛也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一大包纸巾，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干啥。
周笑笑走在时煜和岱岳身后，看到那对夫妻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哭得发抖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个红着眼睛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那是……谁啊？”她问。
时煜回头看了她一眼：“姐，要是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你爸妈。”
周笑笑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记得了？”时煜问。
周笑笑摇头：“不记得。但是我……”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里挺难受的。”
时煜没说话，他让岱岳和周笑笑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了接待大厅。
陈警官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点了点头。
他朝那对夫妻的方向看了一眼：“周笑笑的父母，哎，来了看了一眼，就一直哭到现在。”
时煜走过去，在那对夫妻面前站定。
女人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你是谁啊？”
“我是笑笑的朋友。”时煜眼中有些悲伤，“我听说了，过来看看。”
女人点了点头，又开始抹眼泪。
男人拍了拍她的背，对时煜说了一句“谢谢你来看她”，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时煜陪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陈警官往里走。
“既然你提供了线索，也该有权利看看她，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时煜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怎么也得亲自看一眼才行。
停尸房在派出所后面的一间单独的屋子里。
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屋子里只有一张不锈钢台子，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有些瘦小。
陈警官站在门口，再次打预防针：“法医那边还在等尸检排期，暂时只能放着。你……确定要看？”
时煜点头。
陈警官走过去，把白布掀开了一角。
时煜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见过很多鬼，什么惨状的都见过，但鬼是鬼，尸体是尸体，这又是两回事。
白布下面是一张有些肿胀的脸。
冬天水温低，虽然没有形成完整的巨人观，但或许是因为面部朝下，整张脸已经泡得有些面目全非了，勉强能看出模样，皮肤呈现灰白色，嘴唇外翻，眼睑半合着。
时煜的胃猛地往上翻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陈警官把白布盖回去，拍了拍他的肩：“第一次看吧，都这样，正常的。”
时煜弯着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缓了几秒，直起身来，强压着难受对着那个盖着白布的台子小声咕哝一句：“笑笑姐，我不是针对你啊，我是真没见过这个！你多担待！”
时煜出来看见岱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橙汁。
“哪来的？”时煜愣了一下。
“门口便利店买的。”岱岳把橙汁递给他，“喝一点，会好受些。”
时煜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酸甜的味道压住了胃里的翻涌。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进去的时候。”
时煜又喝了一口：“……谢了。”
岱岳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
周笑笑飘在他们身后，时煜转过头对她说：“姐，你确定要进去看看吗？”那的确是周笑笑。
周笑笑点头。
自己刚才带她一起就好了，怎么忘了这茬儿了。
“陈警官……我还想再看一眼。”豁出去了
陈警官：“你没事儿吧，都这样了？”
时煜摇头：“我再看她一眼才安心，方便的话，求您了。”
陈警官答应了。
时煜把门推开让周笑笑先进去，她到了台子旁边，低头看着白布下面那张脸，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时煜伸手要扶她，结果直接穿过了她的胳膊。
“姐……你怎么样啊？”时煜小声说。
周笑笑直起身来，眼眶里涌出血泪。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跑，我一直跑，耳边有水流声！很大的水流声！”
水声？是河水吗？
其他的她都不记得了。
岱岳不知道何时跟着进来，站在时煜身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尸体，鬼魂失忆的话，见到自己的遗体，会有一定概率恢复部分记忆，有些人生前最后的画面会重新浮现。”
时煜转头看着他：“你之前怎么不说？”早知道我早就去找尸体了！
“你没问，而且也只是有概率。”
行吧。
他转向陈警官：“陈警官，她的遗物呢？交给她父母了吗？”
“没有遗物。”陈警官说，“身上除了自己的衣服，什么都没。”
时煜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可能？一个年轻女孩出门，手机、身份证和钥匙，一样都没有？
“我们也在奇怪。”
陈警官说，“但打捞上来的时候，确实只有她本人和身上的衣服，我们沿着河道上下游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时煜站在停尸房里，盯着那块白布。
一个出门的人，不可能不带这些东西，除非有人拿走了？拿走这些东西的人，就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再或者，就是掉在河里没捞出来。
“陈警官，”时煜问，“你们打捞的范围有多大？”
“从落水点到下游两公里，沿岸的草丛、灌木我们都翻过了。”
“河底呢？”
陈警官愣了一下：“河底？”
“手机钥匙之类这种东西，落水之后可能会沉到河底啊，大冬天的也可能被淤泥埋住。”时煜说，“你们搜了水面和岸边，河底搜了吗？”
陈警官摇摇头：“这河水现在挺深的，冬天有的地儿还结冰，我们设备有限，暂时没法搜河底，不过已经圈起来了。”
从派出所出来，夜已深了。
周笑笑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在哭。
血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淌过她青灰色的脸颊，滴落在半空中，化成气体消散。
时煜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抽。
“姐，”他说，“你能不能别哭了？”
周笑笑抬起泪眼看着他。
“我不是不让你哭！”时煜说，“我是觉得，你这个哭法，这血哗哗的太吓人了，你体谅一下你弟弟的心脏，我胆儿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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