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江不妄要回来了！”
当云有泱慌慌张张说出这句话时，江不妄从没想过一切竟能变得如此荒诞不经。
谁？再说一遍谁要回来了？
哦，他自己。
他多久离开东宫的？
大雩祭后，那时他想着很多事说多了，未免多生事端，便让他爹胡诌了个外出办差事的借口把江不妄“支出去”，本来想尽早将云有泱送回北落墟，事情便能了了，谁曾想后面的事完全一发不可收了。
于是，如今他不得不面对一个千古难题——
他，需要自己，回来，见自己。
江不妄扶着额，难得地，脑子里迟钝了一瞬。
“我，我必须在他回来之前跑掉！”云有泱心念急转，“我退了他婚，如今却还很不客气地住在他家里……等他回来该怎么办？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住他家！天呐……”
云有泱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抵要迎来最尴尬的一次大危机了！她要完了。
“他多久回来？啊不管了，我从哪儿跑？后门比较近，我熟悉，我从后门走……或者翻墙更好呢？不对！我明明可以直接驾云……但这样太显眼了，太容易被看见了。”
江不妄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忍无可忍地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不许跑，你还想去哪里？”
云有泱睁大眼睛：“去哪里都比呆在他家好呀！呆在他家里不就是等着被抓住么！想想看，这座宫殿的主人马上就要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把他流放了。”江不妄面不改色。
云有泱：“……？”
云有泱后半截没说完的抱怨被巨大的震惊堵回了嗓子里。
江不妄一脸平静地补充：“既然没人要求你走，你就不许走，他敢回来，我替你把他赶出去。”
江不妄很头疼，早知道他当初就该编个更一劳永逸的借口，譬如太子本人被流放了什么的。
云有泱：“？”
她傻眼了。
这是不是太大逆不道了？
过分了吧！
云有泱在目瞪口呆中不可置信地缓缓开口：“江岚姐姐……你，你对我真好，可，可是，我们不是要造反……”
谁来告诉她，她现在是该为“巫祝怎么敢流放太子”震惊一下，还是该为“江岚为了我竟要与太子为敌”而感动？
天呐……江岚也太好了吧，云有泱决定，暂时先不计较江岚给她扎丑辫子，毕竟与一个丑辫子相比，还是造反更严重一点。
太子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发现自己家不仅被占了，还要被赶出门，听到肯定要哭吧。
云有泱结巴了一下：“那，那个，他毕竟是你们国都的太子不是吗？”
云有泱企图唤醒一点江岚对人间礼法的敬畏心。
“明白。”江不妄思索了一下，点头道，“既然是我们国都的太子，那就由我处理。”
云有泱：“……”
喂！
为什么听上去更不妙了啊！
扎着冲天鬓的武将还候在门口：“殿下，天子那边，我们是不是……”
“咦？”云有泱有些困惑，“大朝会你作为巫祝也要出席吗？”
江不妄愣了一下，按理说大朝会是和“江岚”没关系的，但他又不可能真的把国事放在一边不管，他是很忙，却不能被云有泱发现他在忙什么。
“要出席。”他想了想，还是告诉她，“这几日我确实会很忙。”
武将还候着，江不妄轻叹一声，转身朝向门外，走了。
云有泱很体贴地挥挥手，没忍住，还是多补了一句：“……你别造反。”
“我不造反。”
江不妄也很无奈。
……
于是接下来，江不妄过上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日子——
白天当太子，夜里当巫祝，一个人，两班倒。
白日里，他披着那身厚重端方的玄黑冕服，近些年天子身体愈发不好，精神也短，大小国事几乎全落在他这个太子肩上，四海十洲的诸侯使臣轮番进殿，禀告的事却听得他一愣——
“殿下，今年雨水比往年更多，三郡堤坝需要加固……”
“殿下，我们那儿的雨，下得邪乎，一下便是月余，晴不过三日……”
雨，又是雨。
“殿下，天时不正，恐有灾殃，是否该请冬神之女、那位北落墟的神女出面，主持一场雩祭，以安天下人心？”
他一桩桩听着，处理着，决断着。
他确实是百姓口中最完美的太子殿下：端方、稳定、运筹帷幄，平日里那懒散到骨子里的模样，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派令天地都能为他心折的气度。
天底下需要一个这样“撑得住”的人。
他忙了一整个昼，等到了夜，没处理完的事，他还得带回家。
家里有人。
家里住着的那个人，见不得他这身冠冕堂皇的冕服，他得脱了那身冕服，换回红衣，装作自己是个巫祝——处理都是神鬼之事，在书房里继续点灯熬油。
窗外传来沙沙声。
雨雨雨。
怎么哪里都在下雨。
江不妄皱着眉，他又想起白日里的诸侯说过的话。
是否该请冬神之女出面？
又不是没出面过，冬神他女儿自己都差点儿被雨折腾得卷跑。
他倒是认为，天时不正这事的因果跟玄英之女关系不大，那小姑娘一碰雨就要被雨收走——怎么？难不成老天收走了她，天时便能恢复了？
他今日看过宗伯官那儿的记档，天时不正不是今年才有的，最早可追溯到三年前，天时便有了不对劲。
三年前，玄英死的那一年。
玄英的陨殁导致了天时不正？
他回想起跟玄英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最后一次见到玄英，是他弱冠那年，雪柳生得繁茂，绿柳林荫下，玄英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江不妄问他要去哪儿。
玄英说：“我要去三十三重天上看看。”
江不妄皱了皱眉：“人间的生灵可到不了天上。”
玄英却说：“冬天既是人间的冬天，也是天上的冬天。”
那时的玄英说“去天上看看”，也没多向他交代什么，江不妄当时看他那样子，是觉得自己去了三十三重天后还能回来。
谁成想去了就回不来了。
……如果因果反过来呢？
如果“天时不正”并非是从三年前开始呢？或许该是更久前——不是玄英的死导致天时不正，而是天时一直不正，所以才让玄英陨殁了呢？
他正想着旧事，蓦地，一声清亮的嗓音轻轻插进他的思绪里。
“当巫祝也这样忙吗？”
江不妄抬眼一看，书案前，诸侯贵族口中神秘的“冬神之女”，此刻正趴在桌上，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仰头瞧着他。
嘴角还粘着油，他闻见排骨味了，糖醋的。
神女不会管天时，神女只会偷吃。
江不妄轻轻偏了一点头，一只手托住下巴，灯下，他刚才有些冷的眉眼慢慢松下来。
“忙啊。”他笑。
他忽然想起早些年，人们议起他的婚事，那时大家都说，希望他身边有个人在，能红袖添香。
红袖添香？
神女忙着啃排骨，添的是排骨香。
也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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