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庄上空飘起了碎絮小雪。
村民们在临时支起的桌棚前,哈着白气排队领野猪肉。
喜乐融洽的气氛骤然被打断,拿到和没拿到的都拢着衣袖同身边人伫观私语。
“黑心肝烂肚肠!看俺们家汉子没来就都针对俺们一家老小欺负!你们咋不遭天谴!”再次遭拒的杨大莲又接着发疯骂。
负责发肉的年轻小伙嗓门完全盖不过他,解释都力不从心鸡同鸭讲,被为难惨了。
“娘,他们这些年轻后生懂什么?”旁边的刘桂花跟着帮腔,小声怂恿:“族长又不在,同他们讲不清楚,把咱家那份抢了便是!”
杨大莲一听,眼珠贼转,刻薄的嘴角狠起来,冲上前便去捞案上的肉。
“哎!!做什么!”剁肉的小伙忙上前拦,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宰杀好的野猪肉一块块码在案板,血水顺着缝隙滴滴答答淌进泥地。
刘桂花摸到了一手腥,连肉皮都碰到,气得直跳脚。
柳三叔娶的是个夫郎,性子窝囊,到哪都没有他说话的份,跟来也只会畏畏缩缩帮不上忙。
杨大莲一生气就往他身上撒,这会撒泼耍无赖都没抢到肉,在外头就点着他脑袋骂他没用。
“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才来不久的王桃英冷不丁嘲讽。
“禾哥儿他娘,你啥意思?!”刘桂花叉腰扬首拔高了音量,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我说怪不得你们家地里长不出庄稼,”王桃英也不怵,火药味浓浓地笑着:“原来那粪肥全施在你们这张臭嘴上了。”
乡亲们没憋住哄笑。
“嘿你还敢骂我,我今儿个非得,”刘桂花撸起袖子。
“少在这撒野丢人现眼。”王桃英打断她,懒得废话,“你们为啥分不到猪肉你们自个儿心里当真不清楚?昨个夜里,族长说雨哥儿他男人在山上有了啥事要咱们去帮忙,我们家家户户可都是派了人去的,出了力,猪肉分给咱们理所应当,而你们家人,连个面都露着,睡得那叫一个香,亏得还算是本家亲戚呢,咋的?你们还想白占这便宜?凭啥呀!”
“就是,哪来的脸。”
刘桂花脸色难看返不出话,杨大莲到底走的路吃的盐多些,当即就甩锅:“又没通知俺们家!都睡了哪知道!这也能怪俺们?”
她扯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当时哪知道是这么个事儿,还以为是那汉子在山上出啥事儿了,他们巴不得呢,死在山上最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汉,还敢在他们柳家庄同他们家人作对!
“昨儿个动静那般大,族长让大伙互相转告,怎的?你们家人不同些?还得专门派人去请?”王桃英面露鄙夷,又说:“当时我路过你家,可听着里边有声儿呢,谁知道你们是真睡假睡。”
跟来的柳知月站在不远处差些将一口白牙咬碎,年轻哥儿脸皮薄,觉得自己脸面都被两长辈丢尽了。
本是听说村里有人端了野猪窝,猎了数十头野猪,两个村分,每家能分好大一块,族长要在祠堂前给大伙儿发。
他们家也高兴坏了,就想快些吃上一口荤腥,谁承想排个队轮到他们家,却不给发!
柳知月眼神淬上心机,稍加思索,不再跟着在此纠缠,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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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时雨迷迷瞪瞪睁开眼,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他眉眼惺忪从床上坐起,睡得完全弄不清当下是何时辰,许是昨夜累着了,又歇得晚,竟连公鸡都未能将他叫醒。
“小爹,你吃了没?”他下地披衣裳,问里侧靠在床头替他纳鞋底的柳小爹。
“吃过啦,小凌还给我熬了药,”小爹笑得慈爱,“他特意叫我莫吵你,让你好些睡。”
听到这个人便想到昨夜,柳时雨抿抿唇,眸底淌着一丝温恋。
他加速拾掇好自己,同小爹又闲扯了两句便出了屋。
檐下坪中扫得干净,地面覆着一层薄雪。
两只鸡都已经喂过,在鸡舍外的围栏里溜达。
小旺财隔着栅栏冲它们热情地摇尾巴,蹦蹦跳跳邀请玩耍,雪地它踩过的地方全是一串的梅花印。
柳时雨摸摸狗头走去厨棚,一掀开锅盖,发现里头竟温着碗米粥和半颗咸鸭蛋,还在冒热气。
他不必想就知道这定是凌大哥给他留的。
像他们这样的穷人家,米金贵,咸鸭蛋亦是,小粥就咸菜已经是极好了,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个,他自己又吃了没。
柳时雨闻着这米香,空空的肚子咕咕叫,当真有些饿了。
他盯着那金黄流油的咸蛋黄吞了口口水,在筷筒拿起双筷子小心夹了一小点儿放进嘴里。
沙糯咸香,跟在吃油膏似地特别鲜醇,一下便叫人开了胃。
柳时雨在土灶边坐下,端起那碗粥吹吹热气就着鸭蛋小口地喝。
暖呼的食物顺着喉管进入空荡荡的胃里,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舒坦了。
他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不必起床便洒扫干活,不必大冬天吹着冷风为了口吃食忙前忙后。
就是不知凌大哥一早又去哪了...
“请问,这是柳时雨,柳准夫郎的家吗?”突然一个问候的声音响起。
刚刷完碗筷的柳时雨稍愣,忙放下手中的活,将湿了的手擦净走出厨棚。
路边矮墙外,站着个穿着体面的男子,手中捧了个系着红绸的新包裹,笑得一脸恭敬喜庆。
此人穿着打扮一看便不是他们村里的,瞧着也眼生。
“你好,你是?”柳时雨上前两步,态度礼貌。
男子看清这家夫郎的样貌,眼前明显一亮,笑意更甚。
他微微欠身,谦和道:“小的是县城锦绣成衣铺的伙计,奉主顾之命,特地将这制好的嫁衣送上门来过目,烦请验收,若是有尺寸或何处不合心意,只管到店里传话,我们可再做调整。”
柳时雨怔怔接过那精致的包裹,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嫁衣?这是为他特意准备的嫁衣?
他本都没想过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尤其是哥儿,成亲都是随便穿个喜庆点颜色,或者扯块红布自己凑合缝一件,哪轮得到穿什么嫁衣。
“多谢,劳烦你费心了。”柳时雨客气道。
将那伙计送走,他抱着怀里的包裹在原处站了会儿才从那股幸福和喜悦中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出现在路边树后的柳知月,绞紧帕子盯着柳时雨手里的东西,眸子瞪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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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锋抓着个巴掌大的圆形手炉从隔壁村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浮现出小哥儿的那双手,纤长白皙,以他的角度来看称得上是双小手。
他比划了下手里的东西,这玩意是铜做的,炉盖镂空轻便小巧,有提梁可以手提,家里那位无论是捧手里还是揣兜里应该都拿得住。
那家伙手总是冰凉,往这炉里放些烧红的炭块碳灰,外面再套上绢布,起码可以暖两三个时辰。
他听说县里的公子小姐冬日都人手一个,便提了一嘴,没想到余斌他哥刚好是打铜匠,这小子说什么都要找他哥打一个送他。
“喂,你站住!”
凌锋思绪骤然中断,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少年拦住了去路,看样貌特征应该是个哥儿。
柳知月还是头回这般近距离同这外来汉面对面,望着眼前这张英俊周正的脸,竟呆了一瞬,心口生出几分荡漾来,连脾性都压了不少。
之前只远瞧过,现下发现此男子长得,竟比他阿兄那些家境颇优的同窗公子,都要好看许多。
可他一个猎户,还是那柳时雨的猎户!他的未来夫君!
柳知月恢复方才的傲慢,神气道:“你怕是不知道那柳时雨平日在我们村都是什么样的名声吧?我告诉你,村里那些个汉子,成了家没成家的,对他有想法的可多着呢!他勾搭完这个又勾搭那个,前阵我上县城,他那位旧情人李家少爷可还找我问起过他呢,指不定就等着机会同他再旧情复燃,我劝你最好再好些考虑要不要娶他,否则哪日被戴了顶绿帽都不知道!”
他说完沾沾自喜等着他跳脚愤怒的反应,毕竟没哪个男子在知道自家夫郎不干不净水性杨花后还能一点儿都不在意吧。
可等了几息也没见对方有何反应。
他心觉不对,抬头同他对视一眼。
就见对方眉头微蹙,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你谁啊?”
柳知月觉得自己仿佛被打了一耳光,他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你!”他气的小脸通红,“我叫柳知月!是柳时雨的堂弟!”
凌锋只觉得这人跟过家家一样好笑,行事作风蠢笨无知,长得也是一副没脑子的样。
这样的人说的话谁知道哪句真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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