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吴信中走路带风,眉宇间那股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神气活现。这缘故无他,全因裴泠撂下话来,扬言要用新募的沙民操练一月,组起舰队来与他在海上见个高低。
这简直是天赐的雪耻良机!她莫不是真当浙江水师无人?真当他麾下无善战之兵?吴信中当即传令,从沿海各卫所千里挑一,紧急抽调百名最悍勇老练的水兵。他倒要看看,届时海上相逢,是谁的舰队能劈波斩浪,也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浙省水师!
她么,到底没真个带过水兵,哪里晓得这群自由散漫惯了的沙民有多难调教。军纪涣散,号令不听,光是要他们站齐队列,记住旗鼓号令,就不知要废多少功夫,更别提还有各类火器,以及接舷战具的用法了。
一百个新兵蛋子一个月能练出什么花头?他心下嗤笑。
果然,不出几日,问题便接二连三地冒了头。
吴信中和汪其勤远远缩在一根粗木旗杆后头,探头望着前方教场里的情景。
那处齐刷刷跪了十来个新兵,而裴泠手中拎着一根乌沉的军棍,正缓步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
原因嘛猜也猜得到,必是这些刚入伍的沙民吃不住严苛军纪,推说记性差,背不下那些条令号鼓,嚷嚷着若能背书便去考秀才了,何苦来当兵受这等罪。
吴信中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这当头棒要是敲得不响,立不住威信,这群人便算废了,练也白练。”
汪其勤忙接话道:“这群沙猴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她一介女流,底下不服很正常。”
两人正低声议论,却见场中裴泠脚步倏定,手腕一沉,那军棍狭着破风声掴在当头那兵的耳廓上,实实在在的一记闷响。
那兵痛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虾米似的蜷缩起来。
裴泠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手臂起落间,棍影接连而下。
十来记棍责打完,挨过的人各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她将军棍往地上一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捂着耳朵的新兵。
“今日记不住挨的是棍子,到了战场上再记不住,挨的就是军法砍头的刀。”
“给我背!”
一直站在队列旁的宋长庚闻言,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地起了头:
“无中军主令放击火器者,斩!”
身后那群刚刚挨了棍子的士兵立时扯开嗓子跟着吼起来,声音起初杂乱,旋即拧成一股。
“凡畏惧、颤摇、后顾者,斩!”
“凡失旗鼓旌节者,全队斩!”
柱子后头的吴信中摇了摇头,气定神闲道:“棍棒底下只能压服一时,为将的威严,可不是光靠打就能立起来的。”
汪其勤顺着话头,熟练地递上奉承:“总兵大人说的是,似您这般,便是不言不语,只一个眼神沉下来,那便是威,便是罚。别说她有没有这能耐,单说短短一个月,算她不吃不睡拼命练,只怕连总兵大人脚后跟的影子也摸不着呢。”
吴信中听罢,嘴角一翘,转身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开了。
*
南直隶,松江府学。
午后学斋茶烟袅袅,几位训导正闲聊着近日听来的逸闻。一位瘦长脸的训导压低了声儿,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谈兴。
“欸,诸位可都听说了?就那位北镇抚使,原想着新帝登基,她那般位置必定难保,谁知非但无事,圣上竟还授了她巡视海防的差事。前些日子到了浙江,听说把那边搅得风生水起,浙江巡抚和总兵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跟溜……咳,颇为奔忙哪。”他说得兴起,忽地想起一事,凑近身旁一直静坐执笔的人,“对了,学宪大人,您前番南下不是正与她同路么?”
谢攸捏着一支狼毫笔,竟自出了神,毫无反应。
“学宪大人?”那训导又唤了一声。
“……哦,是,”笔杆被无意识地攥紧,他干涩地应道,“是……同路了一段。”
那训导得了回应,兴致更高,追问道:“那您快与我们说说,这位外廷女官究竟是何等人?不拘说什么,下官实在好奇得很,可惜无缘得见。”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训导捻着胡须,插话进来:“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上赶着想见。”
“学宪大人,您就说两句,”那训导仍是兴致勃勃,“她性情如何?行事作风怎样?还有还有,生得是何样貌?”
谢攸闷了半晌,才低着声气道:“不就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与常人无异。”
这话答得生硬且拒人千里,二人都听出他话里的郁气,彼此飞快递了个眼色,心道学宪大人与那位裴镇抚使不仅毫无私交,只怕还颇有些不对付,当下讪讪地住了口,岔开话题去说旁的。
回到下榻的院落,暮色已沉,谢攸掩上门,独坐案前,静默了许久。终究耐不住,起身拉开抽屉,将那封看了无数遍的信又取了出来。
信是三日前到的,寥寥数语——大人已到舟山,正巡视海防诸务,我不日也将启程。
是的,是宋长庚写来的,不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给他写信?哪怕片纸只字,哪怕只有“平安”二字也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说不出的失落,说不出的难过。这几日,诸般情绪昼夜纠缠他,阅卷时,独处时,便连梦里也不得安宁。禁不住胡思乱想,去揣测种种缘由。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了?一定是。
他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夜悬心,食不知味,寐不安枕,就怕她面圣时出了什么差池,千方百计去探听朝堂风向,那提心吊胆的滋味,几乎要把他熬干了。
可她呢?连报个平安都吝啬。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太过分了!
这一夜,又是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胸中那股无名火顶上来,他猛地掀被坐起,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科考阅卷的公务已了,而宁波离松江也真的很近。
他到底要不要去找她?
这没良心的!
*
“你说她要做什么?”
“捕鱼。”汪其勤又重复一遍。
“不紧着练兵,倒去捕鱼?”吴信中一脸匪夷所思。
“说是要带那群新兵蛋子出海捕石斑鱼去。”汪其勤咂了咂嘴,“不过话说回来,那浪岗山附近的石斑鱼……确是鲜美哪。”
吴信中听罢,不由笑了:“真是莫名其妙,我看她哪里是来督练水师,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汪其勤觑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她还特意说了,待捕得鲜鱼回来,要请您尝尝鲜呢。”
吴信中抖着肩膀“呵”了一声。
*
舟山海域。
海浪哗然作响,拍打着岸边礁石,一下又被拉退,在岩缝里留下无数雪沫子,散碎碎的,转瞬即逝。
但见十艘苍山船正缓缓驶出浪岗山。
这苍山船是水师中轻捷的战舰,帆橹兼用,风顺扬帆,风息荡橹,吃水仅六七尺,在近海礁屿间转向甚至灵便。因由渔船改制而来,这些新募的沙民操驾起来熟稔自如,船队阵型保持得意外齐整。
前些日子高强度的操练,众人心里难免积着怨气。谁也不明白,这位提督大人为何偏要让他们这群刚丢下渔网,连阵型都摆不明白的新丁,去对阵总兵麾下精锐老练的水师,这不明摆着是自找难堪么?只为她这一桩没由头的决定,他们所受的训练才格外严苛,只是慑于她的身份,又怕挨军棍,无人敢明言罢了。
是以今日清晨,忽听得命令,说是不练阵不习械,全体登船出海捕石斑,就无外乎是一道赦令,让他们惊喜不已。
天穹之下,海波浩荡,那轮被云层裹住的日头,偶尔刺破阻碍,将几道笔直如利剑般的光柱投射下来,深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这些新丁当中多是舟山本地招募的沙民,出海捕鱼是他们祖辈传下的生计,此刻重回这片熟悉的海域,听着涛声,嗅着咸腥而自由的海风,紧绷的精神不觉松了下来,船头有人甚至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时已入秋,虽是晌午,但海风裹着湿气吹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