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浓郁得近乎发苦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沈婉清的脸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墙角的炭盆里闪烁着几点猩红的余烬。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将那个坐在案后的身影吞没了一半。
沈婉清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背上刚刚拔针后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只毒蚁在啃噬,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过来。”
黑暗中传来顾淮岸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命令一条狗。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铁锈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这片死寂的修罗场。脚下的波斯长毛地毯柔软得像是一滩烂泥,每一步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的虚浮。
“王爷……”
她刚开口,就被一声脆响打断。
啪。
一块漆黑的墨锭被扔在她脚边,在寂静中滚了两圈,撞上她的鞋尖。
“研墨。”顾淮岸没有抬头,手里正捏着一份暗黄色的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若有一点杂音,本王就让人把你的指骨一根根敲碎。”
这是在迁怒。
北境的战报多半不乐观。那个疯子在战场上受挫,此刻正处于一种择人而噬的暴躁中。
沈婉清没有任何废话,忍着背后的剧痛跪坐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捡起那块墨锭。
入手冰凉,触感细腻如婴儿肌肤。
帝师墨。
前世,这是她最喜欢的墨。松烟入胶,混以麝香与龙脑,研磨时有金石之声,落纸如漆,万年不褪。
她看着砚台里那一点残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太傅府。那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也是这样跪在她身旁,笨拙地替她研墨,被她用戒尺打得手心通红。
“手腕要悬,力道要匀。重按轻推,如太极圆转。”
昔日的教诲言犹在耳。
此刻,她成了那个跪着的人。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她右手握住墨锭,向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
开始研磨。
起初,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凝滞。但随着墨锭在砚台上划过,那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开始苏醒。
手腕悬空,指尖微扣。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
重按如崩石,轻推如流云。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浓稠如油,散发出一股特有的冷香。那是她前世批阅奏折前最习惯的解压方式——通过研墨的韵律来平复心绪。
沙、沙、沙。
极富韵律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竟然奇异地压下了窗外的风雪声。
顾淮岸原本正死死盯着战报上的“拓跋寒风”四个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快要断裂。头疾发作时的剧痛像是有把锯子在锯他的脑壳。
但这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那种特殊的节奏,“悬腕回旋”,三轻一重,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拖曳。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研墨。
那个死在五年前大雪夜里的女人。
顾淮岸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眸子透过忽明忽暗的炭火,死死钉在眼前这个女人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纤细,正维持着那个令他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拨弄琴弦。
“是你……”
顾淮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暴起。
哗啦!
名贵的端砚被狠狠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炸开,溅了沈婉清一脸一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呃!”
沈婉清痛呼出声,整个人被顾淮岸大力按在满是奏折的书案上。后背撞上硬木棱角,刚止住血的针孔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
“谁教你的?!”
顾淮岸俯身逼近,那张俊美至极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张厉鬼面具。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疯狂,指腹粗糙的茧子死死抵着她的脉门,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种悬腕法……这种节奏……是谁教你的!说!”
他的咆哮震得沈婉清耳膜嗡鸣。
墨汁顺着书案的边缘滴落。
滴答。滴答。
沈婉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是她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如今最想杀她的人。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
他在找她。
通过杀戮,通过折磨,在这个充满了赝品的世界里,寻找那个已死之人的影子。
如果承认,就是死。
如果不承认……也是死。
沈婉清的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脆弱的胸腔。极度的恐惧反而让她的大脑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冰封状态。
她在发抖。不是演的,是生理本能。
“疼……王爷……疼……”
她缩着肩膀,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墨汁,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别……别杀我……”
顾淮岸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理智已经被那个研墨的动作烧毁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将她的手腕折断:“本王问你是谁教你的!别跟本王装疯卖傻!”
沈婉清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颤抖着,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不得不亮出自己最丑陋的伤疤来求生。
“没人……没人教……”
她哭喊着,拼命想要把手缩回来,却被顾淮岸抓得更紧。
衣袖在挣扎中滑落。
露出了那一截皓白的手腕。
然而,在那原本应该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却爬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
有烫伤,有针孔,还有陈旧的鞭痕。
那些伤疤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顾淮岸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想要折断这只手的力道突然卸去了一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婉清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要遮掩什么羞耻的秘密,拼命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袖子,试图盖住那些伤痕。
“在沈家……若是研不好墨,若是伺候不好父亲和继母……便是要挨打的。”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长期受虐养成的卑微与怯懦,“继母……喜欢用针扎,说是……看不出伤,却最疼。妾身练了十年……在磨坊里练,在柴房里练……只是为了少挨几顿打。”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与讨好:“王爷若是不喜欢……妾身改……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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