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五年(公元62年)春,昨日班家长女班昭出阁,院内的红帐与筵席还未撤下,今日又迎来了乌泱泱的人群,郡守府的衙役径直闯入班家,直奔书房,脚步声如急雨响彻小院。
书房内,班家长子班固,一袭儒衫,年约三十,文质彬彬,手中提着毛笔,在简牍上写着什么。
听到外间传来动静,笔尖一顿,抬眸望去看到了为首的功曹,班固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班家在右扶风算得上官宦之家,此番郡守府的人上门,没有丝毫风声,只能说明他所犯罪名不小。
低头瞥了一眼竹简才写下一行墨字“武帝纪第六”,心中有数。
功曹走近两步,同样看到了竹简上的内容,叹息一声道:“班固,有人向府君飞书,告发你私改作国史。”
此时此刻,简牍上班固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成了指证他的物证。
门口,刚赶到的一小一大,双双停住脚步。班嘉睁大眼睛望向仲兄班超,她活了八岁,本以为燕颔虎颈的仲兄是个危险分子,原来最尊礼法的老实人长兄才是法外狂徒。
班超倒是知晓,但修史乃是先父遗志,班家已经修了两代人,怎么突然间就出事了?
面对如此指控,班固没有多做辩解,放下手中毛笔,整理一下衣摆,转头看向门口弟弟、小妹,从容道:“我书中并无不当之言,只要明府看过,就会明白。”
他又不像司马迁一样在书中诽谤朝廷,贬损汉家,他修的《汉书》再正统不过,定是非于圣人,以儒学为标尺。
班嘉没想到三十岁的长兄居然天真至此,刚想说什么,就见到班家大母以及两位嫂嫂、三个小辈悉数赶到。
班超伸出手扶着母亲,小声说了一下兄长的罪名,班母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班固走到母亲身旁,“孩儿不孝,让阿母担心了。”转头看向一旁忧心忡忡的妻子,一双惶恐不安的儿女,“无须担心,等明府查清事实,我就会回来。”
功曹想说什么,但看到老的老,小的小,一群妇孺,只是走到班超身旁低声说了四个字,“早做打算。”
飞书的人定然躲在暗中窥视着一切,如此大的罪名,府君绝不敢自担,只怕要上报到司隶校尉部。
班嘉从功曹凝重的神色中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跑回后院。
半屋书稿,简牍装了一车又一车,牛车沿着婚宴所铺的筵席在班家与郡守府一趟又一趟往返,从日中到日暮。
等到郡守府官吏离开,被两位儿媳左右搀扶的班母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向一侧。
半个时辰后,班超带着重赏之下的勇妇巫医回转,一套兼顾望闻问切与神秘仪式走完,巫医得出了结论——大喜大悲,邪气入体,需要服上三日的汤药。
班超接过草药,转头想交给小妹班嘉熬煮,不料环顾一周没有找到人,询问妻子曹仪,只见她摇摇头,说道:“先前混乱之时,小姑一转头就不见了。”
说完,曹仪主动接过了熬药一事,班超送巫医出门,恰好在门口碰到了小妹班嘉,此时她满头大汗,怀中抱着一个大大的木盒。
二人沉默着回到厅堂,班嘉将木盒放到席上,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赫然露出四五块金饼、七八缗五铢钱。
“所有家财都在这里了,仲兄,你拿去上下打点。”
班超看出了小妹的意图,长兄不能被定罪,要不然班氏就会从官宦世家,沦为罪民,更甚者性命难保。
只是班家哪来这么多钱?看出了班超的疑问,班嘉主动解释道:“家中的房契、地契换来的。”
班固问道:“你怎么换到的?”班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左右亲近莫敢沾身,就算班嘉捧着房契、地契,谁又敢插手此事。
“一般人家不敢,但窦家不一样。”
窦家不但是扶风第一望族,更是两汉顶级豪门,前汉出了窦漪房窦太后,今朝家有“一公、二侯、三公主,四两千石。”
一公是指的是当朝大司空、安丰侯窦融,窦漪房从弟窦广国的后裔。
“阿父曾做过窦公的从事,当年窦公归附先帝刘秀,便是阿父出的主意。”
以窦家的权势再加上昔日的渊源,兑换一些钱财倒是没什么,只是再多的事,窦家必然不肯。
班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长兄罪名未定,她们这些亲属还没被收监。
班超听懂了班嘉的弦外之音,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清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多言,揣上两缗铜钱以及两块金饼,转身离去。
班嘉见这边有两位嫂嫂操持,转身去了班固的书房,素来整洁的书房,此时宛若台风过境,书架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简牍扔得到处都是。
仔细寻摸了好一会儿,班嘉终于找到了律书,只可惜再三翻看并未找到“私改作国史”相关的罪名,还是在一位律学博士的注释竹简中,查到了蛛丝马迹。
原来私作国史并非单独的罪名,在东汉之前,修史并不触犯法律。直到今朝,为了加强思想管控以及垄断历史的解释权,私人修史才成为政治禁令。
此罪依托于汉律里的大逆、诬罔、妄造文书之类的重罪,比如司马迁当初受刑的罪名便是诬罔。
班固罪名的下限也是诬罔,诬罔属于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依照《汉律》免除死罪有两条途径,一是出钱五十万赎罪,减死一等。二是遭受腐刑。
司马迁因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选择了腐刑。
班固罪名的上限则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不许赎,此罪一旦定下,班家满门抄斩。
夜幕初上,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班嘉以为是班超回来了,急忙迎出,刚走到院中,望向来人,只一眼泪水盈眶。
“阿姊。”班嘉心底生出无限的委屈,她阻止不了十四岁的阿姊嫁人,也阻挡不住突然降临的灾祸。
班昭上前两步弯腰抱住小妹,“别怕,有阿姊呢。”
班嘉知道此时不是哭泣的时候,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八岁的小孩子哭哭怎么了?一手带大她的阿姊被陌生人夺走了,长兄也被抓进监狱了,阿母又病了。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要赶在一起?
班嘉的理智与泪水开始打架,直到目光瞥到班昭身后一人时,忽然理智压过了泪水,剜了那人一眼,抬手用衣袖抹去泪水,摆出一副大人模样。
班嘉一边说明当前情况,一边领着二人前去拜见长辈。
班母看到了女儿、女婿,强忍泪意,一味催促说没什么大事,让他们赶紧回去,等到回门那日再来。
曹寿自然知晓岳母的顾虑,连连表示至亲之间无需讲究虚礼,正是家中大人让他们赶过来帮忙的。
班母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酸涩难言,昭儿命苦,才嫁过去,班家就出了这样大的祸事。
班昭给了母亲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而带着夫婿拜见两位嫂嫂。
众人无意多作寒暄,一心想着尽快解决班家当前的困境。对此,曹寿提出一策,“曹班两家尚有薄产,不如备上五百匹缣帛,以赎其罪。”
对于曹寿的表态,班母很是欣慰,事发至今,班氏诸多亲友,曹家是第一家上门的。
闻言,班固的妻子刘莲眼睛猛然一亮,转瞬间又回归黯淡,“只怕良人宁死也不愿选择此法。”
班昭无奈叹息,长兄修史一方面是因为先父意愿,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仕途。选择拿钱赎罪,不仅长兄仕途断绝,只怕还会影响仲兄的前途。
班母从榻上站起,拍板道:“此事由不得他。”总不能因为仕途把一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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