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刘庄巡视至兰台,询问《世祖本纪》的编纂情况,得知最多三个月即可定稿,不觉微微颔首,等查看过书稿,更是满意,不愧是国家精选出的史学人才,完全没有司马迁那种踩着皇家脸面,成就一家之言的奸诈臣子。
转身来到班固席前,看似随意问道:“听闻班令史昨日去拜访窦公乐?”
闻言,班固脸色微妙,僵着脖颈点头,犹豫了一会儿,道出班窦两家的渊源,示意此次上门并非刻意攀附,“先考曾任窦公从事。”
刘庄面色淡然,忽然间好像一个贴心上司有意拉近同下属的关系,坐到席边,凑近班固,悄声问道:“不知窦公家筵席味道如何?”
班固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顿时红温,低着头,小声回答道:“窦公并未留客。”
闻言,刘庄嘴角一勾,腹诽道不愧是史官,这春秋笔法用得极妙。昨日班家人何止没有吃到窦家的筵席,还被窦融赶出府邸。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说着,“窦公最随和不过,班窦两家又是世交,想必是班令史行事不周惹恼了窦公。”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班固一头雾水,只能顺着皇帝所言,含糊应下,“是臣迂腐愚钝,触怒窦公。”
难道他要说窦公为重孙求娶小妹不成,恼羞成怒才把他们一家人赶出来的。
似是看透了班固心中所想,刘庄以非常八卦的表情说道:“朕听闻爱卿拒绝了窦家的求娶。”
陛下怎么知道?班固心中骤然一紧,转而又想到之前的说辞,随即跪下请罪,“臣罪犯欺君,罪该万死。因此事牵扯到小妹清誉,故而没有直言。”
刘庄一脸诧异,似乎觉得班固太过大惊小怪,弯腰将人扶起,“戏言而已,爱卿何必较真。”
顺着班固的话继续问道:“朕赐予班小妹的骏马怎么样了?”
此次,班固不敢再随意回答,小妹出租御赐之物,算不算大不敬?如实说万一陛下震怒怎么办?若是隐瞒再被陛下拆穿,只怕真成欺君了。
袖中拳头松了又握,心思几度变幻,终于班固想到一个妥帖的回答,“小妹对此马十分珍爱,只是家中清贫,养不起赤菟。”
一听班家养不起,刘庄眼睛一亮,作为一个仁慈的君主他可以收回赏赐,既能解爱卿之困,又能挽救一匹千里马,一举两得。
“当时臣正编纂《世祖本纪》,从先帝事迹中得了妙计,令小妹效仿先帝,出租赤菟以维持生计。”
班固决定还是将出租御马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并给此事找了合理出处,当年刘秀在太学读书时,曾经与同窗众筹买了几头驴,出租给太学生,以此赚取生活费。
如意算盘落空,刘庄还未绽开的笑容烟消云散了,可怜起了那匹遇人不淑的千里马。都怪朕,只想着让皇后的故交看看她嫁了一个多好的夫婿,才赏赐了一匹千里马,早知如此,还不如去随便集市上买一匹。“一匹马而已,爱卿随意处置。”
不过班家拒绝与窦家联姻,倒是可以一用。想到此处,刘庄开言道:“皇后倒是念叨着你家小妹,改日朕诏她入宫。”
皇后素来贤惠,知道他有心压制外戚,甚少召见自家人。若是能见见来自右扶风的故人,定会开心。
班固没想到小妹还有如此机缘,心中正高兴时,刘庄又砸下一个重磅消息,“十月份,朕到太学开坛授课,爱卿可愿随侍左右?”
“臣求之不得。”得到进步的机会,班固心花怒放。
然而,刘庄给的惊喜还未结束,转而问起了班超:“爱卿的弟弟现在何处?”
陛下这是有意起用弟弟?班固不敢怠慢,回答道:“弟超现在为官府抄书,奉养老母。”
刘庄自然知晓班固为何替弟弟表露孝心,适时露出几分赏识,“以他的才干,抄书太过浪费。不如让他进兰台,兄弟二人同为令史,亦是一桩佳话。”
“臣代弟超叩谢陛下隆恩。”班固喜上眉梢,跪下谢恩,等刘庄走后,透过窗,遥望着洛阳官署。
官署内某处房间,班超跪坐在案后,提着毛笔不停地在竹简上书写着。墨汁淡了,字迹不清,刮掉重写。墨汁浓了,一团黢黑,刮掉重写。一时分神,笔下出错,刮掉重写。
抄着抄着少抄一行,整根竹简废了,再次重写。
每一次出错,班超越加谨慎,两只眼睛越发看得用力,时间久了,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一份公文抄了几十,上百遍,抄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抄到每个字都觉得陌生。
时不时还有小吏过来监工,“抄仔细点,错一个字就是一文钱。”
一些书吏面露苦色,一天要抄几万字,怎么可能一字不错?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小吏抱着几卷竹简过来,“《汉书》最新的人物列传,今天每人最少抄五卷,抄不完,不许走。”
一听是新的内容,班超如释重负,该死的公文,再抄他就抄吐了。
班超取过一根新竹简,比照着例书,一比一复刻,“傅介子,北地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楼兰皆尝杀汉使者.......”
关于这段故事,班超了然于心,但每次读到汉使被杀,皆是满心愤怒,怒骂异域小国,心如豺狼,其罪当诛。
等看到傅介子持诏怒斥龟兹、楼兰,逼其服罪时,心中怨愤方有了一个出口,又看到傅介子斩杀匈奴使者,满腹怨气顷刻散尽。
若只是这点功绩,傅介子自然无法史书列传,为了扬我汉威,惩戒楼兰,主动请命刺杀楼兰王。
傅介子只是略施小计就得到了与楼兰王单独密谈的机会,一刀毙命,扬言曰:“王负汉罪,天子遣我业诛王,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激动处,班超忍不住大声诵读,一把扔掉毛笔,慨叹道:“大丈夫当效仿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万里封侯,怎么能抄一辈子的书呢!”
哈哈!房间内响起了快活的笑声,左侧一个圆脸青年讥笑道:“快看看,咱们中要出一个关内侯了!”
右侧又有一人装模作样朝着班超行礼,“拜见定远侯!”
不少人跟着起哄,“班定远,这个名号听着就威风凛凛。”
班超不以为耻,反而爽朗一笑,抄起案上的毛笔,扔向对面,“小子安知壮士之志哉!”
被砸的青年接过毛笔,摇摇头,“我等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只知苟富贵,勿相忘。”
“苟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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