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浚迈步进屋,一眼就看见王娘笑逐颜开,紧紧拉着高阿难的手闲谈。
高阿难发髻高耸如云,一身华服,举止娴雅,已是十足的贵妇人模样。
论年岁,她也就比原主大上几岁。
“阿姊你总算来了,阿姨平日里张口闭口都念着你,你再不来,只怕阿姨要亲自登门去刘府寻你。”高浚走上前,语气亲昵自然。
高阿难听了这话粲然一笑,望向王娘的眼神满是孺慕。
王娘嗔了高浚一眼:“油嘴滑舌,说得好似我思女成痴一般。”
高浚只笑不语。
她们母女的情意不假,他不过在一旁凑趣烘托。
高阿难将目光从王氏身上收回,上下打量高浚,满眼怜爱:“许久不见,我家三弟怎生俊成这般模样?若是晋阳的贵女见了,怕是都要走不动道了。”
高家本就多出容貌出众之人,但三弟的姿容,在高家一众子弟里也是拔尖突出的。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高浚故作无奈地耸耸肩。
高浚滑稽的模样逗得高阿难笑出声:“说你胖,你倒是喘上了。”
王娘坐在一旁,含笑望着姐弟二人嬉闹,满心欣慰。
嬉笑一阵,里屋忽然传来婴孩的啼哭。
高阿难顾不上多说,连忙起身快步奔进去,王氏也由侍女搀扶紧随其后。
高浚留在堂中等候。
不多时,高阿难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儿走出来。
高阿难嫁入刘家数年,直到两年前才诞下长子刘显业。
当年离家去刘家做童养媳的时候,王氏哭得肝肠寸断,她自己也是万般不舍。
好在这些年在刘家,她行事谦和谨慎,侍奉公婆恭敬有礼,对待出身不如自己的妯娌,也从不拿郡君的身份摆架子,日子过得安稳。
“来,叫阿舅。”高阿难满眼温柔,轻声引导怀中孩儿。
刘显业不是头一回见高浚,只是距离上次回府时日已久,怕是早就记不清了。
刚睡醒,被哄得安稳些的刘显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高浚,忽然奶声奶气开口。
“阿娘平日里说阿舅生得极好,可我瞧着,不算好看。”
这话一出,高阿难无奈轻斥:“阿业,不许无礼。”
一旁的王娘看着自家可爱的小外孙,倒是忍俊不禁,低笑出声:“哦?那你说说,什么样才算好看?”
“好看的人脸上要有花花,还要扎两个小揪揪。”刘显业一本正经地比划小手,“就像画上的小仙童。”
高浚眉梢一挑,往前微微俯身,故意绷紧面孔,压低声音吓唬他:“哟,竟敢说阿舅不好看?当心阿舅罚你。”
谁知小家伙半点不怕,仰着小脸,奶声奶气放狠话:“阿舅不许欺负我,不然,等到正月的时候,我就…”
王娘笑得前仰后合,伸手轻轻按住的小脑袋:“小鬼头,哪有这般威胁长辈的。”
高浚闻言失笑,伸手虚虚点了点小家伙:“好厉害,阿舅可不敢惹你了。”
几个人又说笑了一阵子。
王娘抬眼看向高阿难,轻声问道:“你去拜见过王妃了?”
“去了,先去的阿娘那里。”高阿难点点头,“我到她院中时,正逢她有亲眷到访。”
“亲眷到访?是哪一位?”王娘好奇。
“是阿娘的阿姊。”高阿难如实回答。
“是二姨母?”高浚把刘显业架在脖子上,轻轻晃了晃。
“嗯,许久不曾见到二姨母了。”高阿难抬眼看向高浚。
高浚微微颔首。
王娘闻言轻轻一叹:“你二姨母不容易,前阵子连门都不肯出。”
高阿难也叹了口气:“我瞧二姨母精神尚可,只是瘦了许多,听阿娘说,她这两年一心礼佛,旁的什么都不问。”
王娘摇摇头:“哪里能真不问,你二姨丈当年在小关…唉,不提了,她能出来走走,比什么都强。”
高浚听着,没有接话。
二姨母娄黑女,嫁的是高欢心腹大将窦泰。
窦泰当年领兵攻破潼关,风头正盛,次年大军行至小关,遭宇文黑獭突袭,东魏大败,窦泰自尽。
那之后,娄黑女闭门不出,消沉了许久。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王娘拍了拍高阿难的手,转头吩咐婢女,“去问问厨房,晚膳备得如何了,阿难难得回来,今天多做几道她爱吃的。”
高阿难笑道:“阿姨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你爱吃炙羊肉,还有那醋芹,你小时候嫌酸,偏要蘸着蜜吃。”王娘说着,自己先笑了。
高浚在旁插嘴:“那阿姨可有准备我爱吃的。”
王娘瞪他一眼:“你粗生粗养的,吃什么不行。”
高浚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那阿姨随便赏儿子一口吃的,儿子也不挑。”
王娘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去去去,多大的人了,还跟阿姊争嘴。”
高阿难在一旁看得直乐,拿帕子掩着嘴:“阿姨可别惯着他,定乐这张嘴,如今是越发油滑了。”
“可不是。”王娘嘴上嫌弃,眼底却全是笑意,转头吩咐侍女,“去厨房说一声,加一道定乐爱吃的。”
高浚立刻拱手:“多谢阿姨。”
王娘哼了一声,没再理他,只拉着高阿难的手继续说话。
晚膳果然丰盛。炙羊肉外焦里嫩,醋芹清脆爽口,另有一道高浚爱吃的炙鹿肉。
王娘坐在上首,一会儿给高阿难夹菜,一会儿又叮嘱高浚慢些吃,别噎着。
刘显业被乳母抱下去喂了饭,几个大人这才安安静静吃了一顿。
这次高阿难回娘家,带了许多丫鬟婆子并箱笼杂物,显是打算多住几日的。
为顾及娄昭君的面子,也为表示对她的尊敬,高阿难并没有直接住在王娘那里,而是住进了高欢特意给她留的单独小院。
好在离王娘的住处不远,往来也方便。
安顿下来的头两日,母女俩有说不完的小话。
王娘拉着高阿难的手,从刘家的婆母性情问到妯娌相处,又从刘显业的吃喝拉撒问到刘府今年的年节安排,事无巨细。
高阿难一一答了,偶尔反过来问府里近况,王娘便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多数时候高浚插不进去,也乐得清闲。
王娘嫌他杵在跟前碍事,便将看娃、溜娃的差事交给他负责。
刘显业正是满地跑的年纪,一会儿要摘花,一会儿要追猫,一会儿又蹲在池塘边看鱼,一刻闲不住。
高浚跟在后面,堂堂霸府三郎君,活脱脱成了个乳父。
好在刘显业跟他亲,走累了便张开手臂要抱,高浚一边嫌弃一边把人捞起来,架在脖子上接着溜。
过半片后花园,竟巧遇上高洋。
“叫二舅舅。”高浚晃了晃脖子上的刘显业。
“艾舅舅…”
刘显业年纪尚幼,口齿不清,把二舅舅唤成艾舅舅,听那雀跃的调子,分明很是喜欢高洋。
高浚顺势把刘显业递到高洋怀中。
别看小家伙年岁小,养得白白胖胖颇有分量,驮在脖子许久,高浚只觉脖子发酸手臂发胀,比打一场架还要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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