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睁眼，只见赫玛在门口煨桑：“起床了就赶紧去吃早饭，给你摆在桌上了，神侍早上吩咐我一定提醒你一句，不管睡到日上三竿还是什么时候，饭是不能不吃的。”
黎未以前是个很会照顾自己的少年，姜眠则完全相反，对这些唠叨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呢，居然让她感到亲切。
“来了！”姜眠欢快地应道。
从昨天相认开始的局促被早上这一小段话扫的一干二净。
吃过早饭，姜眠在正殿见到了黎未，他端坐在铺满金黄色的桌子后，莲花形状的高座上，眼睛大而明亮有神，鼻梁高挺，侧颜棱角分明，不似原先凌厉。
赫玛吓了一跳：“您怎么把面具取下来了！”
姜眠喜道：“我觉得挺好，那个面具怪吓人的。”
“啊？那个还吓人啊？”赫玛实在不能理解她的审美，明明每一任神侍都是这样的，从来没人说不好。
“当然了！”
姜眠想，面具是一张银色的、冷漠的脸，和黎未怎么能比。
赫玛古怪地看了姜眠一眼，把她拉到门后，打量的眼神令姜眠汗毛倒竖。
赫玛说：“你怎么认识神侍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从头至尾，和我老实交代一下。”
姜眠答：“王上要杀外乡人的时候，神侍救了我。”
“不对！之前你的表现根本不认识神侍，现在却突然好像熟悉了很多年的朋友，肯定有猫腻。”
赫玛真聪明，这下肯定瞒不过去了！
姜眠转身欲逃跑，忽然想起一个桥段来，于是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念道：“本是两情相悦，他图小人财，小人慕他容貌俊俏，怎奈相识时间过短，欢好太过仓促，待到官差破门拿人之时，被抓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赫玛气得两眼一黑就要昏倒：“他可是神侍！怎么能，怎么能和你！”
突然，一声好听的低笑响起。
赫玛和姜眠同时转头。
黎未笑了，这个笑容不是神侍的。腼腆、温柔、带着一点书生气的羞涩，像山间的风、溪边的雾，明亮的少年气，千年万年都不曾改变。它属于黎未。
赫玛嗔怪：“堂堂神侍，偷听别人讲话，真不害臊。”
黎未从莲花座上下来，将袈裟换上平常的布衣，带姜眠出门了。
晨光透过古榕树的枝叶，在白玉做成的路面上洒下细碎的光影。
黎未一袭素衫被微风轻轻拂动，在他身旁，姜眠步履欢快地走着，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望过去，那对粉色的珍珠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姜眠注意到，这是去往神庙大殿的方向。
“咦，不是说去春堆玩吗，那边肯定特别热闹。”姜眠怕黎未忘了，赶紧扯住衣袖提醒道。
黎未回神，说：“不会忘的，先去取个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姜眠猜不到空荡荡的大殿里有什么，困惑地问询问，黎未偏要卖关子，于是她装作完全没兴趣、不好奇。
神庙正殿是最高大的一座殿宇，廊下挂着一排排红色祈愿牌，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个是什么？”姜眠踮起脚尖，指着廊柱两侧巨大无比的画像。
“是两位护法。”黎未温声解释道。
“之前总有来祈愿的信众问我，说他祈求天神保佑他的子孙后代，但如果多年以后他不在了，祈愿牌也弄丢了怎么办，我就画了两幅护法画像，让赫玛挂在那里，然后告诉大家，有护法看着，祈愿牌会一直保存完好。”
姜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认真地点点头。
“好办法。比起真人，大家还是更相信虚幻的人物。”
黎未微微一笑，领着姜眠跨过门槛。殿内香烟缭绕，梵钟轻鸣，一股经年不散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都被眼前巨大的金身神像所占据，别的不说，光是宝冠上那三颗硕大无比、灿灿发光的五彩宝石，闪得姜眠满眼都是心驰神往。
但望着高高在上的神像，黎未似乎有些犯难。
姜眠见状，不敢置信：“要取的东西在上面？真的在上面？”
黎未点点头。
姜眠跃跃欲试：“我帮你！先找个木梯来吧！”
黎未眼神躲闪：“只有赫玛那里有木梯，不过我不想麻烦她。”
“啊？那怎么办啊？”姜眠很快灵机一动：“我想到了，黎未你把我托起来。”
见姜眠朝自己伸出双手，黎未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却又忽然后退一步：“不行不行，上面那么高，万一摔了公主怎么办。”
“不要废话啦黎未。”姜眠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拉过来。
“好吧，冒犯了。”黎未说，一边依言照做。
姜眠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体重和小时候不一样了，现在要圆润许多，而且以前黎未在盛朝为质，不仅天天干做工干活，还要去宿卫军训练，力气大得可以轻松抱起她，现在当了神侍每天养尊处优，应该很吃力吧。
黎未手臂很稳，动作轻柔不失力道，随着身体被抬高，姜眠小心翼翼地攀上了神像。
姜眠在上头观察，黎未则在下方垂眸看着地面，地上姜眠的影子紧靠着他的，就好像他们在用影子拥抱。
越往上靠近，古老神像的表情越清晰，肃穆超然、栩栩如生，尤其是右眼，好像一直在发光。
姜眠有些犯怵：“太逼真了，我不敢摸。”
"没关系的公主，听过那句俚语吗——我们不是神造的人，我们是造神的人。只要想它被制作时还是个泥架子，就不会害怕了。"
只听下面传来黎未的声音：“在眼睛那里有一个机关，对，按一下，可以打开。”
姜眠乖乖打开机关，原来眼睛里的光是一枚核桃大小的玉，在神像眼窝处嵌了许多年，四周积灰落尘，只有它在中心泛起一团流转的幽光，像是一小片被困住的星空。
但是无论怎么伸长胳膊都够不着，姜眠十分窝火。
“需要再高些吗？”
黎未额角已经沁出薄汗，咬紧牙关，又向上抬了抬。
“拿到了！”姜眠高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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