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快没了。
闻笙把两个瓶子倒过来磕,磕了半天,磕出七片,还有一片碎在瓶底的角上,倒不出来,她用一根筷子伸进去拨,拨出来了半片,放在掌心里,八片。
“昨天还有十二片。”
“用掉了五片,三个人。”闻笙说,“两个重的,一个轻的。”
三个纸箱还在床底下,她把箱子拖出来翻了一遍,翻出两卷纱布,卷心上印着厂名,翻出一把镊子,镊子生了锈,头上那一点还能用。
她还翻出一个血压计,橡胶管硬了,一捏就裂,还翻出一本《急救常识》,纸被水泡过,黏在一起,一页一页揭,揭到第三页就烂了。闻笙把那本接过去,放在桌上,用手指把黏住的页一点点分开,分到能看清字的那一页,她停了一下。“这上头写的,跟现在用的不是一回事。”
靠墙坐着四个人,脚上裹着布,布的边上有黄印子,印子外头又渗出一圈新的,新的那圈颜色浅。他们坐在一条从殿里抬来的长凳上,凳面中间凹下去一块,凹的地方磨得发亮,四个人坐得很正,像在等着上课,只有脚往前伸着,伸成一排。
她走到最靠门那个人跟前蹲下去,那个人把脚往回缩了一下。
“解开看看。”
布解开三层,里头那层粘住了,揭的时候那个人吸了一口气,吸完把牙咬住。伤口在脚背外侧,两指宽,边上肿起来,肿到脚踝,皮亮,亮的那一块能照见一点灯。
他叫高平,是砌墙那一批里的,砌墙的时候踩在一块断砖上,砖边上有一截钢筋,扎进去一寸多。扎进去的时候他拔出来了,拔出来没有出血,他用手按了一会儿,按完接着砌,砌到天黑。
“当时没当回事。第二天肿了,第三天鞋穿不进去。”
闻笙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得清,清完上药,一天一次。清的时候要用刀把边上那圈硬的削掉,不削长不上。”
“一天一次,几天能好。”
“七天。”
“七片够一个人七天,这里四个人。”
闻笙没有说话,把那片碎在瓶底的也抠出来,跟那七片放在一处。
“一个人七天七片,四个人二十八片。”闻笙把八片在桌上摆开,摆成一行,“差二十片,没有地方找。”
另外三个人:一个烫在虎口,起的三个泡都破了,一个在背上,抬东西的时候被压出一个手掌大的紫块,一个在小腿上,是冻伤的,黑得跟别处不一样,裹脚那块布白,别人的都是从旧衣服上撕的。
冻伤的那个不肯躺着,坐在长凳最里头,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黑到哪儿,哪儿就硬,按下去不回。
“到这儿了。”他的手放在黑的上头,“昨天到这儿。”
他比了一下,比的位置比现在低两指。
“会往上走吗?”
闻笙没有答,言昭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黑的上头有一圈浅的,浅的那一圈比别处热。她把手放上去,放了一会儿,对着那条腿说了一句:“别往上走了。”
闻笙看了她一眼,把手收回去,说:“明天再看。”
没有人接话。风从门口进来,吹在裤腿上,裤腿贴在腿上,又松开。
第二天早上,黑还在那儿,没有往上,也没有退。
那天上午她把规矩定在账本背面:药按人分,不按伤分,一个人一份,分完为止。
有人不服,说伤重的应该多用,伤轻的少用,这是常理。
“按伤分,就要有人判谁的伤重。”她说,“判的人天天有人求。”
“那也不能一样分。背上那个才一个紫块,脚上那个都烂到骨头了。”
“一样分。”
陈禾蹲在她旁边,“这规矩是今天定,还是往后都这样。”
“往后都这样。”
李越站在门口,手上还是纸,纸上的数换成了药的数。“按这个分法,八片药分给四个人,一人两片,剩下的人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下一批。”他说,“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楼里那几箱我翻过两遍,翻出来的都是空的,有一个瓶子里装的是酒精,酒精不能上伤口。”
她知道两天以后会怎么样:四个人,一人两片,撑两天,两天以后伤口重新烂,烂到骨头的那一个最先。这个数她昨天夜里跟闻笙在灯下数过,数的时候灯芯短,纸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她没有在场上说。
上午后半晌,有人扶着一个进来,“这个人的伤自己好了。”
那人脱了鞋,脚背上一块黑,黑得发亮,边上收了口,收口的地方是一圈新皮,粉的。
“怎么弄的?”
“烤的。”扶他的人说,“烤了三回,一回烤到不出水。”
闻笙把那只脚翻过来看,翻过去又翻回来,用手指按了按那块黑,按下去的时候皮跟着往下陷,陷完慢慢回来。按完把手指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疼不疼。”
“有点麻。”
闻笙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以前的病人也这么问。”
“问什么?”
“问疼不疼,问完就不问了,问完就等着。”
“现在没人问了。”她说,“问的人少了一半,剩下一半问的是还能不能干活。”
“我们那边一共烤了五个。”扶着的人说,“好了三个,还有两个没敢烤,怕。”
烤的法子是从灶间学的,铁片在火上烧到发蓝,拿下来贴在伤口上,贴住了不动,等皮上冒出水来,水汽冒完,皮面变干,就把铁片挪开。一回烤不住,隔一天再烤,隔的那一天伤口上要盖布,不能吹风,吹了风结的痂会裂。
“疼吗?”
“头一下最疼,疼过就不疼了。后头都是麻的,麻得跟不是自己的脚一样。”
闻笙把铁片换了个手。“贴上去的时候按不按。”
“按,不按贴不实,贴不实的地方烤不到。”
“按多久?”
“数到三十。”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数到三十,是一口气的数法。一口气数到三十,中间不换气,数到二十的时候皮上还出水,二十五以后水慢下来,到三十正好干。多数下去的那几下,就是在这上头错的。
下午言昭把烤好的那三个人挪到东头那间屋子,让闻笙把烤的法子教出去。屋子原来是放东西的,地上铺着石板,靠窗那块霉斑长得像一张地图,屋里没有床,从殿里抬了两块门板架在石头上,门板上还留着凿出来的线,线被压得看不清了。
教的是两个人:一个叫周良,学得快,第二回就自己端铁片,另一个小,看着十六七,学得慢,端到第三回,铁片在他手里凉了,凉了要回去重烧。
铁片在院子里的砖灶上烧,砖的颜色比城里的石头新。烧的时候要有人看着,看的人手上垫一块布,因为手套只剩一只。烧到发蓝就拿下来,一路小跑端进屋,端的人一边跑一边看铁片,怕它凉在半路上。
周良端着一块蓝的进屋,说了一句:“这个比端锅轻。”
那个小的没有让开,站在门板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算够。”
“不出水就够。”教的人把手里那块铁片搁在门板边上。
那个小的伸手在那块伤上摸了一下,摸完说:“不出水了。”
教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说:“你摸的是汗。”
闻笙把铁片拿起来看了看,铁片是从灶间的炉子上拆下来的,一边厚一边薄,薄的那头已经烧得发蓝,边上有一道豁口,是端的时候磕的。
“这不对,这是在烧人。”她说。
“人救回来了。”
“救回来三个。”
“三个够了。”
“不够。”闻笙说,“烤到不出水,跟烤到不流水,中间差一句话。你教的时候说的是不出水,学的人听见的是不流水,因为不出水是他自己看的,不流水是他自己摸的。”
她把手放在账本上,“教的人是周良。”
“周良学会了,那个小的没学会。明天还要烤。”
“你教。”
“我不教。”闻笙说,“我教人怎么把不该保的保住,不教人怎么烧自己。”
“你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低。
闻笙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能救的都救。”
说完这句手在抖。抖得比平常轻,从手腕里出来,抖到手指,指头按在账本边上,按住了,纸被按出一个窝。
闻笙看了她的手一眼,没有说什么,回去接着换药。
“第四个在哪儿?”
闻笙没有抬头,手里那卷布还在解。
“东头,最里头那个,他没敢让人看。”
东头那间屋子并排放着两块门板,三个烤过的人躺在上面。手上那个烤得浅,只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小腿上那个烤得深,中间陷下去一块,陷下去的地方不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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