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桐秋。
S市真正的暑热将将开始。夜里,整个城市的热气仍然散不掉,只有一清老早东方既白那一息短暂的辰光才有些喘口气的清爽。
这一阵,周芑少有在孟圆家楼下等她下班归家,换了他在自己那头烧好夜饭,等孟圆下班归来。
一对恋人的恋爱据点,不知不觉调了个个。当然,这是孟圆主动提的,全因为她去了周芑家之后才晓得,在她家里,其实周芑并不多方便,那些生活细节的方便。
周芑家,一目了然的单身男士居所,简单干练的白黑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
孟圆原本只当添张换鞋凳好像就可以解决他日常生活大部分的不便利因素,到了他家才恍然:大概平时他的无障碍让她忽略了他先前口里所谓能克服的困难。
洗手间淋浴间的扶手,防滑垫,到一些居家小辅具,齐是周芑日常离不开的东西。
还有,他在家是不穿假肢的,也不适合长时间使用假肢。右腿皮肤耐受性不好,尤其夏天,一些承压点更容易破溃。
周芑说不方便也没法子,创伤性截肢,大面积软组织损伤,愈后残肢软组织少,瘢痕复杂。并且,创伤太严重导致残留的健康皮肤基底太少,经历五六次皮瓣手术,效果不理想,但也实在没有二次截肢获得一个稳定状态残肢的必要,毕竟一个原生的膝关节对于行走更重要。所幸,习惯了也适应了。
周医生又或许骨伤科家学的缘故,在家他惯用双侧肘拐,因为理论上,肘拐比腋拐灵活轻便,也更有益脊柱,肩关节,甚至腋下神经血管的健康。至于偶尔拿些什么不方便,他家有个万向轮小推车,或者再偷懒他换轮椅就好。
孟圆那日头一遭见到他脱在玄关的半条腿,讲不清的难受。她也有意平常心的豁达,“哦,原来我第一次见你,周医生用轮椅是在偷懒呀。”
周芑笑着纠正她,乱扣帽子不作兴的。那时候是真的因为轮椅方便,两只手都没空还怎么看诊。
孟圆也笑,勉强相信你讲的好了。
今朝,孟圆踩着黄昏打散了鸡蛋黄一般的半边天色,叫了车子往周芑家的方向去。
6楼,出了电梯,孟圆径自输了密码开门。
听到锁舌响动,周芑喊了句孟圆,撑着对黑色碳纤维肘拐从厨房稳稳当当走出来查探。
门口的人,不怎么走心地应他,低头踩掉脚上那双布面夏款鬼冢家,抬头再瞧她眼前的人,已经换了白T运动裤,一副居家的模样。
孟圆趿上早给她摆好的拖鞋,随手将鼓鼓的经典款托特包搁在地上,她更关心的是周芑又做什么了,“我讲了不吃夜饭哦,我最近重了0.6公斤。”她有些恨恨的。
尽管不赞同舞蹈行业这样严苛极致的追求,周芑也理解并尊重,尊重她的事业,要在任何领域发光,没有谁人是轻而易举的。且,有人是越发晓得她的,上午微信发来的照片里明明白白她的暴躁。
周芑再温柔不过的无辜口吻,“我只拌了碗牛油果沙拉。”
他家的冰箱,早添了孟圆偏爱品牌的零糖酸奶和布丁,一个专门的抽屉整整齐齐填满了孟圆一直回购的代餐蛋白棒,溏心蛋和小包装卡了比海苔味薯条。诚然,田螺先生的厨艺就是烧烧快手菜的水准,但现在做减脂餐可以一周不重样。
一面看人脸色的周医生,空出只手,弯腰去够地板上那只托特包。他熟练地小跳两下,伸手把它暂时归位到玄关次净衣区内嵌一体的换鞋的条凳上头,再把敞口搁着的孟圆的保温杯拎出来。
孟圆在一旁,看周芑小心弯腰时候不自觉微微屈膝的右腿,一截空瘪轻薄的黑色裤腿随之微微一摆,她还想娇嗔两句的话顷刻不忍心冲他了。
“我去端沙拉碗,你晚上吃什么呀。”她还要去接周芑里的保温。
没肯的人三根手指抓牢杯盖,勾在前臂的肘拐重新落地立好。他只拿无名指小指同掌根配合撑好手柄,稍稍挪了一步,“我烫个面就好了,正好还有虾仁,不是要先冲个澡的吗,去吧。”
孟圆抬头望望他,好吧。她晓得周芑不是客气,是他全然可以应付。
早几回她还总想着搭把手,那时候周芑就严阵以待地拒绝,他说的能克服,包括这些再平常不过生活琐碎,也是每一个日出日落里他的日常。
周芑告诉孟圆,回忆也像是要证明,他从前刚出院的时候,为了调养身体也方便康复,在老爷子那里住了半年。从他住过去,即便家里头平时有阿姨,他父亲仍一如从前要他帮忙承担力所能及的家务,甚至有时候父亲同老爷子顺手的活也会支使他去。
孟圆颇感慰藉的眼神朝某人,这样的轻松豁达背后,大概是父爱如山又一次无声的托举。她也摒不住好笑,想起来网络热梗,网友热议的余华与铁生的友情:没把他当残疾人,更没把他当人。
于是今朝,她也干脆地去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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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饭后,孟圆依旧由着周芑去打理那些洗洗刷刷的事务,她站了一会就去了周芑的“健身房”,其实,就是他专门布置的一间供他日常运动的房间。孟圆很喜欢这个空间,比她那头空出来做练功场地的阳台间大不少,甚至波速球,把杆一类的器具都有。当然,严谨的周医生同她纠错,那不是把杆,是平衡杆。
等周芑那头收拾停当,直接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孟圆给脚踝又打上了绷带,在防滑软垫上趴横叉,手机躺在垫子上,低音量播着一段舞蹈剧目。
周芑提醒她,“刚吃过东西。”
孟圆不以为然,“就是因为吃过夜饭啊。”她暂停了手机的视频,要站在她前头的人不要出声,听。
三两声清脆的关节弹响,周芑心头同眉头都发紧时,就瞧着孟圆扶着地面换成蹲坐姿势,弯折了脚尖立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脚背上。
周芑撑着肘拐就朝前两步,稍稍移了重心腾出只手要去扶她起来,“你先起来,确定脚踝能受得了?”
孟圆含笑,反倒把分明严阵以待的周医生也拽到地上来。
周芑措不及防也条件反射的,急吼吼脱出去肘拐,到底晃晃悠悠跌坐在孟圆面前。无奈的一个倒吸气,他再不经意把右腿盘到左腿下边,捋了捋裤腿,坐得更端正些,“舞剧院待一天了,不累么。”
孟圆稳稳压着脚背,娇俏不自觉地乜他,“我在给你听舞蹈演员的唤醒声音。现在回功,打绷带不是还没好,是心理还有点阴影,再过段时间就OK啦。”
然而,周某人职业的态度不容置疑,“这是关节弹响,也不好忽视的。”
“你上次说生理性弹响是正常的。”她也大方分享她的沮丧,“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周芑,我休息两个多月了,不能再偷懒啦。”
“而且,受伤休息太久反倒更难恢复到以前的软度,”孟圆煞有介事地捂嘴又要张口的周医生,“我有经验的,周芑,我没告诉你,其实我的右腿比左腿好,就是之前髋关节和腘绳肌受伤休养了四个月,就回不去了,到现在右腿很丝滑,左腿像钢筋。”
说完,孟圆眯着一只眼睛抿着唇放松脚背坐下来,她的脚麻了。死样怪气的人再伸手,跪立着朝周芑挪过去,纤细柔软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周芑,我也有一条坏腿。”
周芑双手环住靠上来的人,仰面瞧她的眼里,分明有当惜,有心疼,还有些朦胧似雾的东西,是孟圆望不明白的忧郁或犹豫。
周芑箍住她更紧了,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睛,孟圆低头可以清楚看见他内双的折痕,直挺的鼻梁,削瘦的下颌,下颌上头已经要冒出青色的胡茬,而他浅色的嘴唇带着熨帖人心的温度找到她。
细细密密的柔情,似能钻进孟圆的血脉里去,他总可以耐心而温柔,在她以为不会结束的时候,再那样浅尝则止的回头。而后,孟圆听他低声地科普什么。
“受伤的肌肉也好,韧带也好,就像伤口愈合后会有疤痕,它们也一样,这个位置的纤维序列改变,那么、”
孟圆真的给周医生气死了,“谁要听你讲这些呀!”她惩罚意味地捧着某人的脸,再次俯首去堵他的嘴。
只不过,气极了的人也没个章法,两人的牙齿一磕,皱眉的皱眉,气鼓鼓的气鼓鼓。孟圆嗔怪着搡周芑的肩膀,而哑然失笑的人再把他圈到怀里。
短暂的沉默里,是夜阑有情人的心跳在起舞,有情人即便不开口,眼里也是情。可是,孟圆再回抱住这个不够浪漫主义的人,她伏在他肩膀告诉他,她不介意的。
周芑一直是克制的,她偶尔会歇在他的客房,可大部分时候,不管多晚她都要回自己住处,周芑也都安全送她回去,在楼下等她窗户的灯亮才回头。孟圆自然而然代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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