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之前,时毓命人撤去了锦帐,更做了一件众人所不理解的事儿——将吴郡八大姓的族长,悉数请到了郡衙。
这些老族长初闻“摄政王有请”,皆以为到了人生至耀时分,将压箱底最体面的织锦澜衫、玉带梁冠穿戴齐整。平素一步路也不肯多走的人,此番却执意安步当车,由子侄搀扶着,硬是在最热闹的长街走了好一段,只为对街坊故旧颔首道一句:“摄政王相召,老夫去郡衙叙话。”
谁知到了郡衙,并未被引至正堂,而是被带到了公堂一侧的茶水间。
此处外面翊卫甲胄森然,内里布置倒是和公堂并无二致,只是上首的公案,被一扇紫檀木嵌云母的六曲屏风挡着。云母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屏风后似有一道颀长身影,却看不真切。
众人不及细想撩袍便拜,齐声高呼:“草民等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斜刺里却传来一道阴不阴阳不阳的嘲讽:“诸位拜错了,屏风之后,并非摄政王殿下。”
族长们抬起头,只见屏风前立着一个面庞黝黑、身形壮实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浆洗发白、边角微损的靛青色公服。
正是吴郡衙门里那位出了名的怪人——户曹吏张力。
此人出身白丁,五年前追随王师征讨门阀叛军,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屡立战功被破格擢拔,安插在这要害位置上。
他掌管的是户籍、田宅、婚讼这几样关乎民生命脉的实务,大家族少不得因为族产过户、婚丧嫁娶等事与他打交道。
然而他性情孤峭得近乎乖戾,年近而立却孑然一身,平日几乎不与同僚往来,更不会给任何人行方便,便是这些族长亲自出面,也照样被他拒之门外,因此得了个“鬼见愁”的名号。
族长们此刻在这里见到他,顿觉不好。
张力显然很乐意见他们这幅样子,嘴角一牵:“你们跪的乃是摄政王的新封的毓夫人。”
老头子们的脸色骤然如遭霜打,迅速从惊愕转为难堪的猪肝色,但很快,他们就重新俯首:“草民……草民等,叩见毓夫人。”
屏风后,果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娇柔,反而清亮透彻,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诸公不必多礼,平身吧。今日吾奉王命,开公堂为吴郡备受迫害的女子,重开天日,主持公道。尔等皆是乡梓栋梁,执掌宗族、教化一方,特请诸公在此,做个见证。”
张力指向两侧早已备好的榆木圈椅道:“诸位请落座。”
“迫害?”沈氏族长沈怀德问:“受的什么迫害?”
张力道:“孤女田产被宗亲霸占,寡妇被宗族强行改嫁,弱女子被夫家打骂发卖,还有……”
他摆摆手,满眼都是讥诮:“都是诸位日常见惯的,不是什么大事儿。”
沈怀德脸色瞬间铁青。
是,这些确是他们治下寻常事。
可族产归公,是为了聚拢财力、壮大家族声势,族中子弟人人得利,何错之有?
丈夫打骂发卖妻子,必是那妇人不守妇道、行止不端,教训几句、惩戒一番,乃是天经地义!
便是真有几分冤屈,那也是人家的床头官司,轮得到外人置喙?
说到底,这些都是一姓之内的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岂能拿到公堂上说?说得清么!
更令他感到羞辱的是,此刻端坐公堂之上的,是个女人!
一个靠着摄政王恩宠才登堂入室的妇人,一个仰仗男人鼻息过活的裙钗之流!
竟敢对老爷们指手画脚!
其他几位族长也回过味来,敢情今日不是来受表彰的,这毓夫人以摄政王的名义将他们框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张力:摄政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儿,定是你这“鬼见愁”从中捣鬼!哼,摄政王早晚要离开吴郡,你却走不了,咱们走着瞧!
张力却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懒声催促:“诸位请尽快落座。登闻鼓已响,此处公堂,马上就要开审了。”
老头子们僵硬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坐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拂袖而去,可眼角余光瞥向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甲胄森然的翊卫,分明已将去路守得密不透风。
也好,就留下来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敢来告!
很快,击鼓之人被带上堂。
但她不是独自前来,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身边。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屏风后传来底气十足,但语气温和的声音。
跪在堂下的女子脊背挺直,扬声应道:“民女沈素,吴郡永宁坊人氏。”
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后背已然绷紧。
而其他七个老族长,也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姓沈,八成是来告他的。
沈怀德强装淡定,摸起旁边的茶杯,缓缓呷了口茶。
“有何冤情,尽管道来。若查证为真,本夫人必定为你做主。”
惊堂木一拍,隔壁公堂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
而衙门外的围观百姓,从沈素踏入公堂,就开始翘首以盼。
毓夫人拉开架子要为女子伸冤,这回来了个真格的。
吴郡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沈氏秀坊千金大小姐的悲惨遭遇。她从前也告过,可沈氏族众甚多,官府根本不敢管,管出民怨怎么办?一个闹不好,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也掉了。
这毓夫人敢不敢接这块烫手山芋呢?
公堂内。
沈素颤声着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父兄战死后,族中叔伯如何以父亲生前欠债为名,强占宅院,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又以田产无人耕种恐致荒废为由,将父兄留下的田产、甚至连母亲的陪嫁田地,尽数收归族中,每月只施舍些许霉米陈粮度日。母亲悲愤成疾过世后,叔伯更是以“筹措丧资、安排归宿”为名,将她强行许给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将她蹂躏数日,便转手卖进了勾栏妓院……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屏风后的时毓仍旧觉得鼻腔发酸,眼眶温热。
她悄悄侧过脸,用指尖迅速拭去那一点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张力。”
屏风侧立的那道靛青色身影应声微动:“下官在。”
“你是本地户曹吏,掌田宅户籍。本夫人问你,沈素父兄名下的永业田、口分田,其母的陪嫁妆奁田,如今官册登记在谁名下?是如何过户变更的?依大虞律法,此等户绝之家,田产本当如何处置?”
张力翻开早已备好的档册簿,哗啦一声展开。
“回夫人话。”
“经查吴郡户曹田产过户底档:沈氏永业田十二亩、口分田三十亩,已于贞元二年三月,由沈氏族老沈怀德、沈怀仁联名作保,以‘户主父子俱殁,户绝无继,田产充公以抵积欠’为由,申请绝户归宗。现已籍入沈氏宗祠公产项下。”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另,沈母王氏陪嫁妆奁田十八亩,于贞元三年五月,由沈怀德以‘代侄妇操持丧仪,资费无着’为由,申作抵押变卖。买家实际是沈怀德次子。”
念罢,他合上册簿,抬眼望向屏风方向,“依《大虞律·户婚》: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无女均入以次近亲,无亲戚者官为检校。”
“又,《户令》有云: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妾减半。”
“按律——”
他侧首,目光如冷刃般刮过沈怀德阴沉的脸,“沈家父子身故,其母王氏为未亡人,当承夫产;王氏身故,其女沈素为在室女,当承全部户绝资产。宗族所谓‘抵债’、‘归公’,于法无据。至于强占寡母妆奁田以充私用,更属盗卖侵吞,罪加一等。”
时毓听得明白,原来大虞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执行不到位,这才导致悲剧频发。
她看向沈怀德,沉声问:“沈族长,方才沈素与张力所述,你可有辩驳?”
沈怀德缓缓起身,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冷笑一声:“草民只有两问,一问:这些皆是我沈家的家门私事,自古当官有三不管,首要一条,便是不管人家务事。如今夫人横加干涉,是何道理?
二问:沈某一生为宗族奔走,上承祖训,下安族众,自问鞠躬尽瘁,毫无半点私心。何以今日沦落到被这几个黄口小儿当堂诬告指摘的境地?难道殿下便是如此教夫人对待地方耆老的么?”
另外七个族长也都站了起来,纷纷声援。
口中所言,无非家法,家事,官府都不管,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时毓胸口血气激荡,恨不能一脚踹开屏风,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可若真跳了脚,反而遂了他们的愿。
她回想着虞衡平日是如何对待群儒舌战的,慢慢静下心来,敲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乱糟糟的公堂顿时安静下来。
她这才慢吞吞开口:“沈素是大虞子民,不是你沈家的财产。你沈氏的家法再大,大不过大虞的律法。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在这公堂之上,任你是德高望重的耆老,还是目不识丁的庶民,只要触犯了国法,便一视同仁,依法制裁。”
其实时毓对这时代女子境遇的认知,并非来自沈素,而是自己的恩人,林寡妇。
或许沈素的经历只是极端个例,世间更多的,是像林寡妇那般,在悬崖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最终勉强没有坠落的“幸存者”。
五年前林寡妇的丈夫刚刚死于战乱,族中婶娘便以“孤儿寡母生计艰难”为由,频频劝她改嫁邻村鳏夫,意图便吞并她家田产。
可那鳏夫养不起她们娘四个,不让都带着,她便不肯嫁。
劝嫁不成,族叔公亲自登门,劝她交出田产归祠堂代管,承诺给她颐养天年、送女出嫁,可林寡妇知道,一旦把田交出去,母女四人就只能看人眼色吃饭。
她坚决不按手印,于是麻烦接踵而至。田里的水渠莫名被断,晒场的谷子夜里被人泼了粪水,女儿去河边洗衣总会“偶遇”闲汉,夜半的院墙外,总有石头砸门和不堪入耳的谩骂。
不得已,林寡妇带着三个女儿逃回娘家。万幸,娘家尚有几位血性未泯的族兄弟。他们吆喝起十数青壮,手持棍棒农具,浩浩荡荡找上林家宗祠。
两姓男丁持械对峙,怒骂与推搡间,火星四溅,眼看就要酿成流血械斗,终于惊动了里正乡老。
在多方调停下,族叔公退让了,提出了一个看似两全的折中法子:将他自己的一个孙子,过继到林寡妇名下,承嗣她家的香火,自然,也继承全部田产。
林寡妇无奈接受,从此家里才太平下来。
时毓听她诉苦时,一方面共情于她身如浮萍、任人宰割的巨大恐惧,另一方面,误以为大虞朝落后,法律不健全,才令恶人横行,苦命人求告无门。
今日上了公堂才知道,不是无法可依。
是有法,却如同废纸。
律法的高墙,被宗族用‘家法’,凿出了一道侧门。
门内,是他们的氏族社会,顺从者昌,逆者亡。
门外,是堂皇却无人执行的国法。
这一刻,时毓陡然明白,五年前虞衡为何要以那般酷烈的手段,将盘踞江南门阀连根斩尽。
门阀就是更大的宗族。
他们以门第为壁垒,划定势力范围,用自己的制度代替国法,将皇权层层架空,让九五之尊的诏令,困在宫墙之内。
如今,南方门阀虽已覆灭,但北方门阀尚存,他们绝容不下虞衡这般锐意进取的摄政王;而虞衡,更不容他们与自己夺权。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场惨烈的决战。
她要重重处罚沈怀德。
唯有如此,这些宗族耆老才会知道,国法高于家法,老百姓才会知道,宗族不足以充当保护伞,朝廷才是他们唯一的倚仗。
唯有如此,朝廷的法令才能真正畅通无阻,江南的人力物力才能尽数收归王化。
唯有如此,这片土地才能成为虞衡对抗北方门阀的坚实后盾。
在沈怀德的声声抗辩中,时毓再次敲响惊堂木,“张力,按律,沈氏一族上下,凡涉侵吞孤产、逼卖民女者,当如何处置?”
张力冷悠悠看着沈怀德,朗声道:“依大虞律,凡强占他人田宅、财产者,侵吞之数加倍罚没充公,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胁从者按情节轻重,杖八十至一百,徒三年。另据《刑律·犯奸》第四十九条:‘逼良为娼,或强娶、强卖良家女子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杖一百,流两千里。”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屏风后,幽幽道:“数罪并论,首恶当诛,请夫人定夺。”
这便如同朝时毓手里递了一把刀,逼问她:你敢杀人吗?
隔壁的公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堂上的官员、阶下的人犯,乃至监审的摄政王,俱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静待时毓的最终决断。
时毓尚未发话,沈怀德便冷笑着站起来:“要治老夫的罪,也得先寻个名正言顺的父母官来!一介女流登堂断案,简直是天大的儿戏!恕不奉陪!”
说罢,便拂袖而去。
“看来沈族长是无话可辩了。”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那便依律处置,绞刑,立即执行!来人!”
一声令下,两侧翊卫甲胄铿锵而动,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臂直接架住沈怀德便往外拖。
沈怀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倨傲,瞬间面如死灰,杀猪般的嘶吼响彻公堂:“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我乃吴郡沈家族长,管教族中逆女、处置自家家事,天经地义!你们凭什么插手!一群乱臣贼子,强盗!杀人犯!你们这是逼老百姓造反!”
另外七位族长见状,脸色齐齐剧变,拐棍一甩,一拥而上去阻拦,公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公堂,郡守孙呈心里哀嚎着‘完蛋,要出大事儿’,霍得一下站起来,刚要冲出去,忽见郡丞眼角直抽抽,猛想起摄政王还在自己身后,忙转身扑到在地:“殿下,涉及人命的要案,不能这般儿戏,请殿下容臣先救人,再重新过堂审慎定夺。”
“儿戏?”虞衡轻拍扶手,站起身来,往前踱了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脚尖抵在孙呈的膝盖上,冷声道:“孤的旨意里,可曾说过,毓夫人坐堂审案,是儿戏?”
“这……可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登堂断案的先例啊!这、这女子审的案子难以服众啊!莫名就要杀人,臣如何跟沈氏族人和吴郡的百姓交代!”
“从她开始,便有了。孤用人,不拘于性别,不囿于出身,只看她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有没有体恤万民的赤子之心。”
“亏你还是一郡之守,竟还敢诘问孤,要如何向百姓交代?!法理昭昭,是非分明,要你交代个屁!”
虞衡抬脚踹翻孙呈,锐利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诸臣,寒声道:“方才尔等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案苦主冤情昭彰,户曹吏张力手握铁证,罪魁祸首更是无从辩驳。诸位倒是说说,这案子,究竟哪里审得不合适?现在尽可提出来!”
满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虞衡一步步走下石阶,在众臣之间缓缓穿行,皂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惊心。
“来,说给孤听听,你们平日审案,是怎么‘服众’的?”
他停在郡丞身侧,微微俯身:
“是不是只要安抚好那些族长、耆老,让他们替你们管束住底下的‘刁民’,便算万事大吉?是不是只要宗族不闹,地方安稳,你们就能高枕无忧,坐享俸禄?”
“至于那些被夺了田产的佃户、被逼卖儿女的贫民、死在矿洞里的苦力——”
他环视满堂,痛心疾首:“他们的死活,根本不配入你们的眼,是不是?!”
“臣不敢!臣不敢啊!殿下明察!”
官员们噗通跪倒,哭嚎求饶。
*
那边,翊卫押着沈怀德去了刑场,剩下那七位族长眼见阻拦不成,吓得汗流浃背,正想趁乱离开,却被翊卫一个个摁回座位上。
“诸公别急,夫人今日坐堂一天,还没天黑呢。兴许还有别的案子,需要诸公见证。”
看着他们腰上的长刀,族长们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时毓从屏风后走出来,无视那些族长,径直来到沈素身边。
沈素依然跪在地上,任凭段元庆如何安慰,就是无法止住哭泣。
“沈素。”时毓唤了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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