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南巡队伍到达余杭。
余杭的迎驾方式和晋陵、吴郡两地不同,只因此地郡守是个武夫,且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元老级下属。
船还没靠岸,时毓便瞧见码头上,站在迎驾队伍最前面那个,穿绯色官袍,比旁人高出一个头,宽出半个人的汉子在抹泪。
从他的官服判断,他便是余杭郡守夏侯婴。
“殿下——!末将总算把您盼来了——!”
虞衡才踏上码头,夏侯婴便像撒欢的狗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周围迎驾的官员属从,个个尴尬得浑身不自在,有的低头看脚的,有的望天数云的,有的假装整理衣冠……
除了一个人。
夏侯婴身后,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她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身姿笔挺如松,飒爽英姿,身后领着一队驻军,整齐肃然、气势威凛,丝毫不输于顾昭的翊卫。
不过相较身后的兵卒,此人的身形终究纤细些。仔细看,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细腻,五官更是秀美得过了头。
虞衡带队下船之后,欢狗子夏侯婴至少还给时毓和当先几个重要官员打过招呼,才去抱虞衡,可此人,却一直注视着虞衡,完全把其他所有人都忽略了。
此刻他眼里晶光闪耀,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看得出在极力克制激动之情。
时毓以为他是男生女相,但很快就知道,她就是个女人。而且是郡守夏侯婴的亲妹妹,名叫夏侯仪。
五年前她随虞衡从康州回京,又在虞衡一声令下,带兵南下平叛,亲自攻下了余杭。
早在康州时,虞衡便已封她为校尉。打下余杭后,更将她留在此处镇守,如今她已升任余杭守备军折冲都尉,执掌十万驻军。
这十万驻军,牢牢扼守着南北咽喉要道:进可挥师北上,呼应京畿,退可据险而守,阻遏南人北上之势。不用想也知道,她对虞衡的重要性。
时毓听后心中的感受有些复杂。
原来张力并不是虞衡任命的第一个女官。
当时他说,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原来是哄她开心的。
原来,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时毓想,没有特别到,令他为我打破陈规,挑战旧俗。
时毓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这说明虞衡本来就认可女官,这个时代对女官的接受程度,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低。若未来想在这方面有所作为,或许阻力不会太大。
但就是有点不舒服。
*
夏侯婴性子率真,迎驾的安排也别具一格。余杭行宫并未如前面几郡那般,改建旧的门阀府邸,而是直接设在了夏侯仪的驻军大营之中,虞衡与南巡官员的起居之处,皆是军中营帐。
大概南巡最后一站的主题是忆苦思甜?
时毓看得出来,虞衡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她自己也有几分新鲜和好奇,但养尊处优的南巡官员黑着脸,怨气冲天。
陆长风一溜小跑,赶上前面的陈博,陪着笑脸:“兄台,帮忙给毓夫人递个话,让她在殿下面前撒个娇,换个地方住呗?军营又臭又乱,连我等臭男人都不愿意去,哪是女人能待的地方。这瓜娃子夏侯婴真是个傻叉,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老兵油渍冲撞了夫人,或冒犯了女官宫婢,酿出什么丑事,叫殿下如何周全往日情分?”
陈博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袖子:“如今执掌军营的是夏侯将军,她住得,毓夫人如何住不得?陆大人是信不过夏侯将军的统兵之能?”
他声音不大,前方的夏侯仪却骤然回头,一双眼如刀锋般直直射向陆长风。
陆长风被那股凛冽气势一压,呼吸一滞,嘴角抽搐,结结巴巴道:“岂……岂敢,本官只是为军中将士着想。有殿下与夫人在此,他们难免紧张拘谨,处处不便。”
夏侯仪手握佩剑,并未理会,只是转身之际,眼尾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行人入了营地才知,夏侯婴看似粗疏,安排却极为细致。
众人的营帐从外面瞧来与普通军帐无异,内里却都是新的,陈设周全、舒适雅致,住起来不比行宫差,且与寻常兵士的营区相隔甚远,即便骑马也要片刻功夫,根本不会受到骚扰。
四周是开阔草地,视野清朗。有驻军在外围层层守护,反倒比寻常行宫更安稳,连翊卫都能松一口气。
安顿下来后,唯一满心不忿的,便只剩吕桓。
当日他当街指责时毓害他家破人亡,时毓担心随便把他交给谁,有心人会加害他,以讨好自己,便安排青莲亲自看顾。
青莲借了身太监服给他,走哪儿都带着他。
他既没有办法摆脱青莲,也无法堂而皇之地去找叶白。
因为顾昭和翊卫住在这南巡营帐区最外层,而时毓的营帐却在最里层,两边营帐隔着数百米,中间空旷,无遮无掩,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轻易被发现。
时毓的营帐和虞衡的营帐倒是很近——显然,夏侯婴已经知道虞衡此行身边只有这一位女眷,宠成了宝,特意作此安排。
但这个安排并没有成人之美,反而给时毓带来了一些烦恼。
*
读了《虞六典》后,时毓知道,虞衡赐予自己封号和金册是逾制的,也知道外面有很多反对声,尽管舆论被成功扭转,但南巡官员们的进谏却从未停过。
就连陈博,也上了好几个条陈,请求虞衡收回金册,撤消封号。
虞衡将这些条陈全都扔进了江中,却一反之前的甜蜜痴缠,开始疏远时毓。
具体来说,是不再召见她,也不许她觐见。
几天下去,碧荷和青莲越来越沉不住去,撺掇时毓想方设法去他面前露个脸,比如煲个汤,做个诗什么的。
时毓迟迟没有行动。
一方面,她得到消息,洛阳方面送来了和离书,王妃要休夫。且不提,虞衡这面子被下得有多狠,谢氏一怒,京都还还不回得去呢?
此事虽然不是时毓的锅,但毕竟与她脱不了干系——至少虞衡这样认为,此番疏远便是迁怒。
所以她必须拿出个结局问题的策略来,既要保住虞衡的面子,又要给谢氏一个交代,不然,被解决的很可能就是她。
另一方面,她很瞧不起虞衡。承诺的时候很潇洒,册封的时候很拒绝,出了问题就迁怒于旁人,真是没有担当。
事实当然与她以为的大相径庭。
虞衡这几日疏远她,是因为那夜和她抱在一起,什么都没做,他竟然泄了出来。
这既令他惊喜,又令他懊恼。
惊喜的是,前一次在马车里,他便有所溢出——这是五年来第一次!
于是回到行宫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用手试了试,可许久都出不来,还出了一身冷汗。
他赶紧宣召梁久安。
梁久安一通检查分析下来,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不过他自己多少有点数。
那时在郡守衙门,他看到时毓站在万众瞩目中,闪闪发光,看到人群中那一道道惊艳的,恋慕的,贪婪的眼神粘着他,深埋心底的自卑勃然爆发。
他怕自己终究留不住她,怕她会像王府里其他女人一样,在寂寞的摧折下与别人苟合。
于是他发狂一般占有她,甚至带着一点讨好满足她。
在这个过程中,精血骤然奔涌而下,城门便是一时洞开,津液自溢,湿了衣裤。
但那并不是情之所至,相反,他心里是非常压抑的,所以即便欲望高涨,也做不成。
回宫之后用手自渎就更不成了,他完全没法放松。
之后,时毓因为蔺大家吃醋,又借讲故事之机扑进他怀里,给了他极大的安抚。
在身心松弛的情况下,怀抱着心爱的人,情与欲俱足,稍微一蹭,便自然而然泄了身。
事后,他又羞又恼,更添惶惑,再度密召梁久安,疑心自己不举变成了早泻。
梁久安抚须笑着,从容安抚道:“殿下多虑了。此番情形,与早泻全无干系,反是大好之兆。殿下当年中毒伤络,五年调养,身子早已痊愈,所滞者,唯有心结而已。毓夫人能安殿下之心、动殿下之情,令您气血通畅、神意归位,这才一触即发。”
虞衡狐疑地看着他:“如若如此,孤该好好赏卿。”
梁久安从中读出了威胁:如若非也,孤要你人头落地!
他忙道:“如今殿下身体已无半分滞碍,唯一所缺,只是放下心中畏怯。毓夫人是唯一能引动殿下生机之人,可正因殿下太过珍视,反倒步步拘谨,不敢轻试。臣斗胆进言。殿下若仍过不了心中那一关,不妨先寻一位瞧着顺眼的宫人浅试一番,待成,再与毓夫人相处,自然水到渠成,从此鱼水和谐,子嗣可待。”
这几日,虞衡当真在认真考量这个建议。
于是,皮影戏里痴缠相守的神仙眷侣,在现实里,却冷淡得好似正在闹离婚。
梁久安又陆续送来几幅增情助欲的汤药,可虞衡左看右看,竟挑不出一个能入眼的宫人,药始终一口未动。
原本避着时毓,是想暂时将她放下,好让别人入眼,结果适得其反。
越是不见,越是想念,就连和一众臣属讨论如何回应谢仆射的挑衅,他都会走神。
走神时,他想的是,时毓被冷落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想着想着就真生气了。
几个时辰前,船还没到余杭时,大臣们正在激烈讨论中,忽见他板着脸站起来,一言不发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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