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月归坐在观众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那个她用钱赶走的人,如今被她的同学们当作榜样来崇拜。
那个说“拿了钱就会走”的人,现在站在比她更高的舞台上,在她最擅长的领域,笑着分享经验。
讲座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夏灿站起来鞠躬,目光从台上扫下来,在前排那个位置精准停留了一瞬,像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主持人说“夏灿老师说想见一下两位老朋友”,台下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窃窃私语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
主持人接下来的话,透过大礼堂的广播应声传开,“交流会结束后,请闻月归同学和舒窈同学暂时留下。”
一句话,喊了三遍,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饶是再如何假装听不见,也没有机会。
闻月归坐在原位,周围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
座谈分享结束,学校三三两两走出大礼堂,不时有目光传到她们俩身上。
舒窈面色冷凝,“这是铁了心,要非见不可。”
“走吧,都做到这份上,还能怎么办?”闻月归站起来,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膝盖没有发软,脚跟踩在木地板上很稳。
她跟随校领导,穿过一排排座椅往大礼堂的休息室方向走,经过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八卦意味的目光时,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平展,像一只在众目睽睽之下收起翅膀的鸟。
舒窈在她身侧,心情好不到哪里去,悄声问:“你哥知不知道?”
闻月归扯不出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还真是猪油蒙了心,蠢货。”舒窈从没像今天这样,短短几个小时内,骂了很多句脏话。
两人就这么小声地你一言我一语,跟随校领导,来到休息室门前。
校领导还特意叮嘱她们一番,说对夏灿老师说话态度要恭敬些,别砸了学校的名声。
打开门进去,正见一道高挑身姿立在中央,旁边还有一个类似助理的人正在忙活收拾。
夏灿微笑着回过头,杏眼弯弯,像是等了她们很久。
走近了才发现,夏灿比几年前胖了一些,但笑容崭新。
是那种舒展的、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掩饰什么的笑。
“月归、舒舒,好久不见,你们过得还好吗?”夏灿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英文语境里泡久了的、自然而然的松弛。
闻月归只是很平很平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风来,叶动,根犹在。
有外人在场,她问不了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违背当初的承诺,只能继续维系体面。
“欢迎回来。”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对方听见,也正好够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不清。
舒窈也附和一句,冷冷清清的语调,“欢迎。”
“月归、舒舒,你们还在为当年的事怪我吗?如果是那样,我向你们道歉,虽时过境迁,我们不能还是好朋友么?”夏灿看出两人体面下的冷淡,表现得似大海包容万物般温和,十分大气。
不提当年事便罢,一提,闻月归维系的体面摇摇欲坠,终是忍住怒气,“夏灿,当你有正视当年那件事的态度时,我们再来讨论会更有效。除此之外,不要再提。”
夏灿并未发怒,仍然春风拂面般柔和,“往事确实不必再提,我们之间也算许久未见,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碍于夏灿助理在场,闻月归心里一团火只能在体内燎原,完全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她越激动,越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她的目光落在夏灿脖颈间那眺精致的四叶草银色项链上,项链在灯光下闪着温和的光。
她想舒窈说得不错,有些事、有些情不是那么容易忘怀。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落向夏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她想看但没能看透的东西——可能是歉意,可能是炫耀,也可能是别的一种,只有站到那个高度之后才有资格流露的复杂平静。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回来”,也没有问“你还记不记得拿钱时说过的话”,只是伸出手。
夏灿愣了一下,随即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任何一个普通寒暄的故人。
握手的时间很短。
松开之后,闻月归退了一步,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饭就不必,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的素质只允许待这么长时间,再多待会,怕控制不住话语轻重。
她一走,舒窈也要跟上,临走前向夏灿投去晦涩眼神,“夏灿,东施效颦,不是走向成功的好方法。”
夏灿嘴角微僵,“舒舒,谢谢你的提醒。”
舒窈深深看她一眼,扭转视线,飞快转身离去。
休息室内,很快又只剩下一片沉寂。
“灿灿,就是她们两个当初仗势欺人赶你出国?”一直在旁边收拾的助理徐姐风风火火问。
夏灿敛眸低笑,“是也不是,事情比较复杂,我们之间有误会。”
徐姐却不这么认为,明明夏灿什么没说,什么也没做,刚才两个女生的话咄咄逼人,特别是那位高个丹凤眼女生,话里话外收不住指责。
“灿灿,你还是脾气太好,有时候脾气好会吃很多亏的。”徐姐跟着这个雇主才一年左右,拿的薪水可观,雇主脾气也好商量。
最让徐姐欣赏并心疼的,是这个年轻女雇主工作特别卖力,有时候一连演出好几场,没有演出的时候,一天也会练琴至少十个小时。
虽是天赋异禀的钢琴家,但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夏灿露出温良笑容,“徐姐,谢谢关心,我吃过很多亏,再吃多吃少,没什么关系。”
徐姐更加心疼这个小小年纪就在异国他乡独自打拼的女孩。
夏灿贴心补充一句,“徐姐,不要说她们的坏话,刚才情绪有些激动的那个女生,是天泽的妹妹。”
“闻先生的妹妹?”徐姐大吃一惊,闻天泽对夏灿可谓无微不至,没说过半句重话,他这个妹妹却显而易见有敌意。
夏灿轻嗯,“虽不是亲生,但也不是能冒犯的。”
徐姐顿时心领神会,夏灿脾气温善,鲜少与人交恶,以后万一嫁给闻先生,肯定会被闻先生这个妹妹欺负。
思及此,徐姐觉得有义务维护自己单纯善良的雇主。
“对了,灿灿,孙先生说要见你。”徐姐想起什么,将夏灿的手机递过去,“刚才还打了好几个电话来。”
夏灿接过手机,看向未接来电,眸光暗了暗,“知道了,徐姐,你把这里收拾完,先回酒店。我要出去一趟。”
说罢,夏灿背着包离开休息室,走出大礼堂,走进阳光里。
云大大礼堂外树木葱茏,暖阳穿过叶子洒在林荫道上,校园里林荫道四通八达,其中有一条通到秋实园宿舍。
闻月归在这条路上,虚浮前行,好像走一步,灵魂就颤动一分。
手机屏幕上,还有闻天泽发来的那条令人闻之心颤的消息:【月归,她回去和瀚宇拍双人广告,这个你知不知道?】
背后舒窈追上来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林荫道旁,路过学生时不时朝她传来打量,树影和细碎阳光落在她肩上,重得她走不动。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喘口气,随手扶了一下旁边一棵树的粗硬树干,胸膛里心跳得乱七八糟。
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月归,夏灿这事你要告诉秦瀚宇。”舒窈的声音再度从耳边传来,语气肯定,“你得看看他的态度。”
“我会的,这个我明白的,舒舒。”闻月归闭了一下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稳定,一下一下敲着,没有碎。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下午讲座结束了,晚上想喝你煮的海鲜粥。】
对面很快传来回应:【好,但不能多吃。】
【我马上要下课了,今天还想吃什么,一起去超市买?】
【月归,要不要我去接你?】
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没收到回复,秦瀚宇有些不悦,但想到马上要见她,心里又高兴了。
刚下课,他背着斜挎包往教室外走,接到上个品牌方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说再次邀请他去拍个广告,这次是双人广告。
以往也有双人甚至多人广告拍摄,秦瀚宇没觉得意外,没有拒绝,“好,请把具体拍摄时间发给我。”
他回到栖棠映山时已近傍晚,室内没有开灯。
客厅内,只有一盏台灯发出暖黄的光。
闻月归午后从学校回来,只想坐一会儿,换了件宽松的棉衫,盘腿窝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窗外的天光发呆。
她没开灯,只拿了个小台灯打开,想着把事情理明白,再看会书。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件事,夏灿站在礼堂里从容微笑的样子,闻天泽那条消息里“双人广告”四个字,还有她想要问,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话。
思绪像一圈一圈绕毛线,又乱又繁琐,绕到某根线头打结的地方,就再也转不动。
她的眼皮慢慢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意识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像一块石子沉入水底,周围的光线和声音都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是被门口智能锁的欢饮回家提示声惊醒。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淡,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方向透进来一点傍晚的天光,灰蓝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彩。
他进玄关关门,弯腰换鞋,在看见沙发上小小一团的时候顿了一下。
客厅没有开灯,她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小,一团蜷在沙发角,像一只还没完全醒过来、正在辨认来人的猫。
“怎么没开灯?”他把斜挎包放在玄关柜上,顺手按下客厅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亮光大规模铺开来,她眯了一下眼,看见他站在那里,外套还没脱,领口被风微微吹起一角,正低头看她,目光里有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柔软,仿佛被傍晚的夕阳浸过。
“睡着了。”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轻轻咳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着他走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一侧的坐垫随着他的重量,如海边泥沙微微下陷。
他顺手把她脸颊边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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