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画女子死死盯着长息的脸,像看见鬼。
眼泪簌簌落下,在她干燥的脸上淌出两条潺潺的小河。她奋力甩开长息,一拳打中男子面门,男子下一秒便晕倒在地。
这人刚才还装腔作势,现在只能白日见周公,管他死的活的,长息只觉得甚是好笑。
她抱起胳膊,歪着头看向流泪的女子,“停一停好吗,我没东西给你擦眼泪。”
女子抽了抽鼻涕,将右手食指和拇指环成圈塞进嘴里,吹出一个响彻胡杨林的流氓哨。长息暗自评价此人着实中气十足,又突然被女子猛地拉住,她心里一惊正要反击,却发现女子只是要带她逃跑。
两人在胡杨林七拐八拐,竟从另一侧下了山回到了城镇。
此时长息心里是真的有点发毛了,不是怕死或者恐慌,是这女子除了跑路,双眼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还好她后脑勺没长眼,长息暗中庆幸。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女子带着长息来到一间磨坊。说是磨坊,其实只有覆满沙土的石磨一台和破土屋一座,没麦子、没面、也没有驴。
长息跟着走进土屋,躲开门框上摇摇欲坠的蜘蛛网,淡淡叹了口气。“破地方。”她暗道。
女子坦荡道:“事出突然,这是临时据点,”她伸头看了眼太阳,“还有时间,我们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和大部队集合。”
“哦。”长息其实根本不在意要去哪,她有一种直觉,跟着这女人起码能吃上一荤一素。
女子深呼一口气,正欲开口,见长息一手托住她左手肘,一手抓住她左手腕,两手配合着将她的手臂折起又扭转,再用巧劲一推,只听“咔”一声响,她把她脱臼的左臂挂回去了。
“啊!!——”女子大叫一声,脸色惨白中带着愠怒,说不清是被疼的还是被吓的。
长息暗忖小小脱臼,何至惊叫于此,顺带仔细观察了面前人的脸。见她短短的脸上长着一双亮晶晶的杏仁眼,眼下散落着淡棕色的雀斑,哭泣让她的嘴唇和鼻头都红红的,脸颊的肉也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她的年纪应该很小才是。
“将军在上,你就这副模样?”长息玩心大起,反而想要逗逗她。
女子没接茬,收回外露的情绪,吐出句奇怪的话:“夜风不问归人。”
长息眨巴眨巴眼睛。
“夜风不问归人!”女子语气焦急了些。
“野……野猪拱我菜根?”长息微微皱起面颊,眼珠乱转两圈,憋出半句打油诗。如果这句话是某个暗号,那她必然是不可能知道的,索性乱答一通。
女子闻言脸色一变,倒也没被她的鬼话逗笑。她一手从头上拔出发簪抵住长息的脖子,一手开始在长息的下颌与脖子附近揉捏摸索,“你不是风长息。为何假扮她?”
可任凭女子怎么摸找,硬是找不到人皮面具的接缝。
女子上下打量着长息,她个子不矮,可和原先的风长息相比,称得上瘦小了。此外,风长息额头的长疤绝不会短时间内消失。方才她帮自己正骨,手上触感细滑,一个茧都没有。再加上此人脸上的神态、说话的语气、行动的方式……她们完全是两个人。
她只是和风长息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吗,真有这么巧的事?
可不论她和风长息有没有关系,此刻必须把她带在身边,万不可让太多人知道第二个风长息的存在。
长息把颈间的发簪推远一寸:“我就叫长息,只有名没有姓。我不是她,也无意假冒她。救你是因为……”
长息和盘托出,本想说救下她是为了套取情报,或是给自己谋条生路云云,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了。
是啊,送葬人队伍那么多人,身陷囹圄的不止这女子一个,为何自己偏偏跟着她又把她给救了?是因为她拿了那幅画吗,还是因为她能够下令指挥,显然是队伍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对,也都不对。她是那只出头鸟,披着最夺目的羽毛,可就算她是只秃毛鹅,长息也想救她。
她非得救她不可,就像明天的太阳也非得从东边升起。
长息愣了半晌,使劲在记忆中搜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可她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长息很擅长识人记事,她记不起她,意味着她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未曾见过她。
“我是莫峥,风将军的副将。”女子表情也严肃起来,再度开口竟是将自己一行人的目的和盘托出:“今天出殡是一个幌子。”
“将军是枉死。有人试图扫清我们这一伙旧部。我们怀疑军内有鬼,想引蛇出洞。后面的事情你知道了。”莫峥阐述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吧。”长息一边惊异于莫峥的坦诚,一边走到桌旁坐下。她大咧咧地把右脚踝搭到左膝上,又将右手肘支在右膝上,单手托腮作思索状。莫峥见她这副模样,嫌弃得皱起眉。
长息猛地想起那幅画上的落款,念叨起来:“通瑞二十四年……”根据莫峥的反应,她应该不止容貌与“风长息”相似,年纪也应当相仿,画作并不破旧,看得出是近些年的,可她脑海里的年号分明不同,“如今不是宝应二十八年吗?”
莫峥翻了个白眼,仿佛长息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子:“现在是通瑞二十八年,姜朔朗当政。我朝从未有过宝应年号。”
不对。与莫峥所说的不同。她记忆里的煫朝天子是姜朔清,姜朔朗的胞姐。而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莫峥没有必要骗她,煫朝更无可能在一夕之间改朝换代。
“今天追来的那三人是?”长息再问。
“是万机阁逐异司的人。比朝廷还难缠。”莫峥答。
万机阁、逐异司。长息做了十年劫镖的生意,消息灵通如她也从未听过。不过从莫峥的描述来看,万机阁并不是朝廷的某个部门。
“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跑出去乱说?”长息还是没忍住发问,莫峥为何对自己有种莫名的信任?
莫峥噎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也不想就把事情说了。她又上下打量了长息几个来回,面前人衣衫脏旧、手无寸铁,这都不该是她对陌生人莫名信任的原因。她自觉草率,面上有些挂不住,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你?”言辞内外是看不上长息这个人了。
长息一笑,知道莫峥说不清,只能给自己面子上找补一下,也不再追问。
屋内陷入沉默,屋外却传来几声犬吠。
“汪汪!汪汪!——”黄狗蹦蹦跳跳地冲进磨坊,扑进了长息怀里。
“烤鸭!你怎么找来的?!”长息兴奋地抱起黄狗转圈:“好狗好狗!五十里地啊,你这小短腿得倒腾冒烟了。饿坏了吧?”
长息放下狗,从怀里掏出第二个馒头,开始掰馒头喂狗。
“你的狗?”莫峥也凑上前来,蹲地看狗。
“算是吧!”长息自豪地朝莫峥一笑,“看这金黄的色泽!”长息撸了一把狗背,“再看这肥美的油脂!”长息拨了一把狗肚,“实乃居家必备之良犬!”长息啧啧称奇。
看狗馒头吃得香,长息也饿了,于是一人一狗将最后一个馒头分食完毕。期间长息也要分给莫峥馒头,被她礼貌拒绝。
一个时辰的时间眨眼就过了,莫峥带着长息在街道间穿梭。两人一狗走出半里地之后,莫峥终于忍无可忍:“狗不能带。太危险了。”
长息闻言立刻退后两步把狗护在身后,伸出左手作拒绝状:“狗在人在,你要是不让我带狗,我现在立刻大喊‘我是风长息谁敢杀我’。”
莫峥愣在原地长大了嘴巴,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长息”当真如此的……流里流气、贫嘴、喧闹、轻浮、没心没肺。她怎么会把这个人误认为那个稳重寡言的风长息,真是大白天活见鬼。
在她静止的片刻,长息又不以为意地和狗追逐玩闹起来。
你是鬼吗?莫峥胡乱地猜测着。可她抓住我的手很热,鬼会有这样的体温吗?
——
两人在街上转了小半个时辰,太阳越挂越高,快到正午了。长息腰也痛腿也酸,口也渴肚也饿。路过一酒肆,她说什么也不走了,抱起狗就要进去吃饭。
莫峥想拦,可不大的街道转了两圈,她仍未找到军中留下的信号,难道在哪里耽搁了?还是有新的变数?
而长息已进入酒肆,脚步哒哒地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大手一挥点下一荤一素加一笼大包子。点完才讪讪地问莫峥道:“你还有钱吧?”
说着她又掏了掏兜,把哭丧的五文钱交给莫峥,眼珠一转道“我就这点,剩下的你结啊……其实没钱也没事,咱仨吃顿霸王餐又如何!”
莫峥看了看手里的铜钱,这分明是在她手里拨款层层分发下去的,此刻竟又回到自己这,无奈道:“有钱,敞开吃吧。”
长息嘴里叫好,心里却想着早知道这丫头有钱,起码点个四菜一汤。
小店菜色不错,长息右手夹菜,左手拿个包子在桌下喂狗。莫峥总忍不住看她,一会儿是思念一会儿是嫌弃,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三天了,从狗洞醒来后的第三天,长息终于吃上一口正经饭。填饱肚子,她重新开始思考局势。
此刻正午,边陲小镇的小酒馆内藏着两位酷似通缉犯的人,按照武侠画本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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