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寅胡乱转着,一时也不知该去哪,待回过神,自己已顺着碧霞湖畔走了一截。
初夏的湖中只有青绿接连的荷海,偶夹几叶小舟,远处一艘画舫凭游。
岸上柳丝垂飘,不少人在湖边浣衣钓鱼。
宋寅口渴肚饿,进茶楼二层临窗坐下,叫了壶茶就点心吃。
看着下面湖面平静无波,偶尔只被几只野鸭剪开水面,又很快沉寂下去。
旁边邻座有人交谈。
“姊君,你这趟得发了不少财罢?”
一人道:
“发甚么财?小命还活着就算赚了!祁北都被北疆那群蛮子祸乱成甚么样了!”
忽湖面炸响,水花迸溅,两只手沉沉浮浮慌乱扑腾。
有人落水!
宋寅纵身一跃跳入水中,长臂一拦,将人夹住游上岸,还好没甚么大事,只呛咳了几声把水吐出去。
小孩全身湿透,吓得眼泪哗哗直流。宋寅问她也不说话,只好带人进茶楼给她买了盘点心,顺便把账结了。
过了一会,她泪渐渐止住,只一口一口吃糕点,宋寅再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她用手势打着回应。
不用。
宋寅浑身湿漉漉,告别她出了茶楼,心里身上还是有股郁气凝结。
真想回到去舅舅家的前一天。
那时她只有她的剑,哪来这么多烦心事将大把时光浪费。
成亲真是没意思。
她现在能去哪?陈长欢家?那小书袋肯定把书啃得咋咋响她贸然去会打扰。
沈鹏举家?她肯定又要拉着她比试,可她那三脚猫功夫,每次输了就哭得凄惨,赢了又十分得意,让人难做……
师傅家?剑已经学完了,不好再去。
想来想去,自己竟如同孤家寡人一般。
宋府。
柏辉见她径直出去理也没理他,笑着笑着哇地就哭了。
程贞连忙回身道:
“少爷你——是不是陀螺让少爷难做了?”
柏辉道:
“都怪你!连真,去给他称五两银子。你拿了钱就滚,我不想再看到你呜呜呜……”
程贞慌乱无措,忙道:
“少爷……我这就走,你……”
柏辉抹泪道:
“我知道了,你嫌钱不够。连真,再多称五两。你把钱拿了回家给你父亲治病罢,以后你同我就没关系了呜呜呜……”
程贞还要说甚么,却被连真强行请出门外。
柏辉在屋里叫了声:
“连真,你快去跟着少姥!让天向送他出去。”
他擦擦眼泪,裹上被子闭上眼。
他明明还生着病,浑身酸痛,妇君不但不心疼他,还为别人骂他吵他……
明明他没对程贞做甚么坏事,父亲说的那些他都没有做。
不过是管管马厩,别人能做,就他不同?!妇君竟然心疼一个外人胜过他!
想到这,柏辉委屈得眼泪直流。
待到晚上,宋寅还没回来,他一人在床上翻来翻去,难受得不得了,喊来天向。
“你去明月楼一趟,看看少姥在不在?在的话让她回来!”
柏辉抱着宋寅的枕头滚来滚去,怎么都不得劲。
他生病了!
他难受!
她夜不归家!
柏辉越想越气,将她枕头狠狠抛掷出去,自己将被子掀了冷着。
受凉就受凉,反正没人心疼他死活!
病死他罢!一个个就都开心了!
此时连真回报,说宋寅已在陈府住下。
柏辉挥退他,起身将门窗都锁起。
爱回不回,现在她想回也别回了!
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疑是香炉中鹅梨帐中香燎太久味道淡去效力也无了,起身添了好几丸进去,将房间熏得馨香馥郁。
鼻子已经不通气,柏辉把亵衣也脱了,直挺挺地想:
她甚么时候回来,他就甚么时候穿上衣裳盖上被子,不然就风寒入体,病入膏肓,卒然离世。
想着自己死了她紧紧抱着自己的碑哭,涕泪顺着碑文一路流到碑底染湿她衣角,那向来泰然自若的脸因他露出从未见过的哀痛欲绝,柏辉不由得笑起来,露出两颗莲瓣小牙。
笑着笑着又哭了,他起来将门窗打开,自己躺回床上。
宋寅一晚上都没回来。
翌日,柏辉昏昏沉沉,足下虚浮无力,看了眼桌上摆的早饭,没甚么胃口,又回去躺着。
书不想看,甚么也不想干,只吩咐连真去跟着少姥。他闭上眼睛睡觉,可身上酸痛,睡又睡不着,在床上滚来滚去。
天向心疼,问要不要熬药。
柏辉拒绝,挥退他。
摸摸自己的脸,很好,热热的,像昨天一样。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他就不信她今日一天都不回来!
柏辉牙齿战栗打着哆嗦,觉得实在好冷好冷,万分委屈,涕泪齐下,只好去耳房拿帕子处理。
怎么也处理不完,他晕晕地走几步,想着自己不该那么在意她,不该那么在意她……
他将博古架上画匣拿下打开,是珍珠,不是。
是母亲,不是。
是宋寅,他唰唰两下,将那幅画撕得稀烂。
再飘到桌案前,将那盒中绸带香烛细鞭金链等毁得惨不忍睹。
做完这些,他气喘吁吁再也没甚么力气,只坐在地上靠在墙边大口呼吸。
模模糊糊见天向走进来,手上端着甚么东西,柏辉问:
“是妇君回来了让你拿来的?”
天向见他这样连忙放下东西,扶起他慢慢走到凳上坐着。
“我浑身疼。”
柏辉道。
天向用勺舀了药喂他,他偏头躲过。
“我要妇君。”
天向道:
“少姥回来了在忙,叫我将药送来给少爷喝,少爷喝了少姥应该也忙完回来了。”
柏辉犹疑地看看他,还是喝下。
“好苦好难喝呜呜呜……她怎么还不回来……我好难受……”
天向从袖袋掏出油纸打开,露出蜜饯递给他。
“少姥怕少爷苦不肯喝,特让我备了甜的给少爷压压。”
柏辉吸了鼻子,总觉得又东西流下来,刚要伸手去擦,天向已拿帕子给他揩干净。
“少爷快把药喝了罢。”
柏辉被他哄着乖乖喝药吃粥,躺在床上,天向摸摸他的额头,给他掖好被子在一旁守着他。
“天向你没骗我罢?”
天向道:
“天向同少爷这些年何时骗过少爷,等少姥忙完自然而然就回来了。”
“好罢。”
柏辉闭了会眼,
“现在甚么时辰了?”
天向给他擦脸,道:
“巳时三刻,还早,少爷先休息一会。”
柏辉道:
“你去让厨房把避子汤煎好送来。”
天向道:
“药不能混吃,少爷待病愈再服用罢。”
柏辉命令道:
“你是少爷我是少爷?快去!”
天向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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