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饭,柏辉将宋寅拽到后院花林,自己让连真天向从库房取了凤首箜篌来弹。
宋寅坐在石凳上,本来没甚么兴趣,直到他面容沉静坐在地上铺的布中,抱着箜篌信手弹拨时,随着乐音流泻,他整个人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
柏辉敛着眉眼,专心致志,罗袖滑落到手肘,露出两节莹白小臂,十指纤纤,有条不紊按揉出音。
曲音空灵,如冷泉击玉,又仿若万云泣泪。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架箜篌,胸中曲意顺着臂膀倾入重重琴弦,一道道琴音织成一丛花圃、一股芬芳、一群浮蝶围住宋寅。
圃中芙蓉热烈,暗香浮动引得浮蝶乱舞,宋寅静静坐在正中。
忽而浮蝶破碎成风,脚下土地化为花池,池中风荷清香,芙蓉浅澹,摇曳生姿,宋寅坐在一盘巨大绿荷上,周围群花都向她倾倒,有水珠溅上她脸颊,凉凉的。
琴音戛然而止。
宋寅回神,才发现侧脸是他刚落下的吻。
她看着他将箜篌交给连真,问道:
“刚刚你弹的是甚么曲子?”
柏辉回首笑道:
“不告诉你,你要想听就同我说。”
宋寅起身,走上前给他摘掉头上落的花叶。
“芙蓉弹得真好听,以后每日都给妇君来一遍。”
柏辉道:
“每日都弹会很累,你要补偿我。”
宋寅失笑。
“你又来,想要甚么直接说,我几时没顺着你?”
柏辉道:
“我说让你不去练剑,留在家里陪我玩,你听了么?”
宋寅道:
“那不一样,除此之外,我不是都答应你了。”
柏辉微转了下眼珠。
“好罢,这可是你说的。”
宋寅见柏辉那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甚么,拍拍他肩膀,留下句话转身走了。
柏辉跑上去拉住她道:
“避子汤好难喝,我要你在旁边陪我。”
面前是一碗黑漆漆冒着热气的汤,正散发浓重药味。
柏辉看看宋寅,视死如归般闭眼吞下一大口。
已经提前加了糖,味道却更不伦不类,柏辉扶着桌子干呕了一会,感觉好点,于是咬唇忍着难受走上前窝进宋寅怀里,见她只低头看自己,没甚么别的反应,他虚弱道:
“你抱抱我呀!”
宋寅抱住他,亲了亲他额头道:
“夫君好厉害,再喝一口。”
柏辉道:
“我要休息一会,你多亲几下,说不定我能好得快一点。”
宋寅从没见过他这么大方,还这样撒娇。
她垂头,吻吻他软软的脸颊,吻吻他打结的双眉,吻吻他的鼻尖,再把他的手拉过来,每根指头都雨露均沾了一下。
察觉宋寅动静消失,柏辉仰头看她,不满道:
“你怎么停下了?”
宋寅道:
“你喝一口我再亲,不然一会药凉了更难喝。”
柏辉指使她道:
“你把碗拿过来,我要在这里喝。”
宋寅道:
“你不会吐我身上罢?”
柏辉听完,气得狠狠掐她两下。
宋寅伸手将药碗够过来,喂到他嘴边,道:
“好夫君快喝罢。”
柏辉闻了闻,皱起鼻子,转而将头埋在她怀里使劲嗅了嗅,闷闷道:
“好夫君不想喝。”
宋寅将碗放回去,拍拍他的背道:
“难喝就不喝。下去,让我起来。”
柏辉转过头,惊喜道:
“真的?那晚上——”
宋寅截断道:
“不能。”
柏辉坐起身,将剩下药汤一口闷了,恹恹地缩回宋寅怀里,捂紧嘴呕了几下。
宋寅凑近嗅了嗅道:
“你现在浑身都是药味,臭臭的。”
柏辉猛地坐起身,头顶将宋寅的下巴磕了好一下,差点把舌头咬断。
宋寅捂着下巴,刚要说话,便见他瞪眼质问道:
“你嫌弃我?”
宋寅刚想回答,他一个挺身嘴唇撞上来,拿他那舌头乱舔一通。
他退身,眉上飞上几分神采道:
“臭死你。”
宋寅道:
“好了,药喝完了快起来罢,明日父亲生辰,得赶紧去置办些东西,你去不去?”
柏辉扭了扭身体道:
“给他买礼物?不去不去。”
宋寅听他这么说,将他抱起放到一旁凳上,自己对镜理理衣裳出去了。
柏辉百无聊赖,甚么也不想干,懒懒地躺在花荫下摇椅中眯眼小憩。
忽连真来报,说小贱人来了正在门外侯着,柏辉立刻如打鸡血一般,睁开眼跳下椅子,斗志昂扬地带连真朝门外走去。
柏辉扶着连真,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人。
他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衫,下身着条大裆裤,膝盖处打了块黑补丁,脚下踩一双草鞋,有几个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有些拘谨地垂手站着,脸色暗沉,眼下青黛交叠,唇色惨白,简直像鬼一样。
柏辉顿时觉得宋寅疯了,自己也疯了。
宋寅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
自己怎么为收拾这种人费尽心思,还自掏腰包?!
程贞见他不说话,上前一步作揖行礼。
“哥哥多谢你,你给的银子我拿去开了药,父亲服用半月后,已比之前好多了。今天哥哥给我这样难得的待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程贞也在所不辞。”
柏辉正皱着眉头苦想,忽被他打断,嘲道:
“好听话谁不会说?你要是真想谢我,昨日还会见我就关门?你这些话太虚假,我不爱听,你回去罢,不用你了。”
程贞听完心中失望,恭恭敬敬对柏辉行了一礼,转身回家。
他刚走两步,忽被柏辉叫住。
“等等,你还是留下罢。你这穿的甚么烂衣裳?连真,你带他去库房给他取套新衣布鞋换上。”
程贞换完站在柏辉面前等吩咐。
柏辉道:
“我还没想好给你安排甚么事,你先到处看看,有点眼力见,哪有要帮忙的就去搭把手。”
见程贞点头,柏辉道:
“你父亲怎么办?你把他一个丢家里?”
程贞道:
“上次哥哥给的银子还有一些,我请了人看顾父亲。”
柏辉道:
“你见宋寅要绕着走,不能让她看到你,更不能和她说话。要是让我知道,你就滚回去!这没你事了,去干活罢。”
程贞问道:
“哥哥,敢问宋寅是谁?”
柏辉道:
“你不是天天给她按摩么,怎么她没告诉你名?那是我妇君,你不许勾搭她。还有别喊我哥哥,以后同他们一样叫。”
程贞点点头。
柏辉最后看他一眼,扭身走了,心中暗自琢磨。
宋寅和他真是清白的?
他看着确实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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