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事务繁杂,林婴许久不见额日勒格。楚大夫每日过来查看她的伤势,林婴肩头那一块结了痂,糙实的皮肉上这样的疤痕并不少见。
药水轻轻点在伤口处,楚大夫十分细致,不时看看林婴脸色,习惯性问疼不疼一类的话。
林婴微笑道:“结痂了,不会疼的。”
楚大夫诶一笑,面上笑笑,忙道:“乱了乱了。”
楚大夫这样和蔼的面容总能让林婴想起秦世,可惜现在林婴手里没有大梁的消息,只能苦苦担心。
罪名总要有个人担,林婴如今担了,那就是要牵连身边人的。愁容展露,林婴微微佝偻着腰,心不在焉。
说起来好快,从她成为勇毅侯的女儿一直到被开除宗籍不过一年。
她脑海里想起哥哥妹妹的笑容,只能哀叹有缘无份……她有些庆幸她不再是钟离婴,至少如今不会牵扯到他们。对于这半途而来的家人,林婴还是喜欢的,可终究相处太短,每每想起额日勒格的话林婴不得不担心秦世的安危——钟离拓若如他说的那样险恶,秦世作为她的师母怕是要被推出去挡刀。
秦世,林婴眼中最厉害的人,她有着天下一绝的武艺,即便是后来林婴与不少人交过手也难找到第二个像她这般精于武术之人。
可一人难敌千军……
心里想着,林婴更加心慌。
“林小姐。”
林婴回了神,缓了缓有意提醒道:“阿娘。”
在这里,她们的关系是母女。漠珩在额日勒格的主张下,很多人都会些基础的汉语。经此一遭林婴谨慎不少,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林小姐不必担忧,这里只有我们。”
林婴点头回应,楚大夫接着问道:“林小姐在想什么,京城的事还是边疆战事?”
对于这个称呼,林婴听得奇怪,不由得苦笑,“老夫人客气了,我是小辈,叫我小名阿婴就是。”
“瞒不过你们,我很想我的家人。”林婴不禁叹气,“罪名都在我一人身上,林婴不会在意,或生或死,福与祸,只求不要牵连他人。”
楚大夫不解,宽慰道:“京中家人这样待你,林……阿婴,何必再关心?”
“是我的师母,我担心她。”
“老身活了好些年,见识过不少人。”说着,楚大夫手抬起想要抚摸林婴的脸,犹豫再三还是悬置空中,“这样年轻的孩子,怎么总想着生死。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婴不由得笑了,她怎么想自己都不是孩子的年纪了。
有些话林婴从未和别人说过,她的师母也一样。
林婴打心里不相信自己是钟离拓的女儿。
至于自己是谁,她也不知道。但细想来,也不是“安全”人物。
小时候的一些混乱记忆里,林婴改过很多次姓,名字在户籍上也不停地变,唯一还算确定的就是秦世一直唤她阿婴……林婴从小就是个闹腾的人,独是在这件事上很认真。她曾试探性问过秦世,对方只会严词推开话题。
林婴对于自己的身世,带着从小时就层层积累的恐惧。
除此以外,林婴活得很豁达:她没有来处,自然不会担心去处——与其恐惧那个未知的到来,不如先过好当下。
林婴到了如今的境地,曾经幻想的一切都落了空。她眼前有很多路,凛然赴死或者苟且偷生,这些天想下来林婴真就铁了心要逆风翻盘。
十九岁,现在的她只剩一条命和一个愈发遥远的梦想……
有什么不可以试一试的。
但唯独,林婴放不下她……
转眼要秋天,战事又起。
林婴问道:“老夫人,林婴多言,您与贤王交情当是不浅,我很想知道你们究竟留我做什么?”
楚大夫面露难色,“小姐莫怪贤王,他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小姐身在漠珩,虽说不少难处,可回到中原只怕更加危险。”
“怎么连您也这样认为?”
“我既是汉人。”
那句“终究是要回去的”被她咽了下去,忙道:“大梁漠珩混战多年,我留在这里对任何一方都是麻烦。况且我不要背这个骂名,恩怨,名节,我要和她们重新算算。”
一个听了军令的将士成了叛敌之人,这口气林婴咽不下去。
“小姐放心罢,老身用自己这一生名节作保,贤王不会伤小姐的。留在漠珩好好生活些年,他会给你安排好的去处。”
“老夫人。”林婴重重喊了一声,激动道:“我无法在看到我手下的战士不明不白死了之后,忘记这里的一切,去做一个什么事都不管的闲人。”
“是,我愿意相信你们,贤王救下我很多次,林婴不会像曾经一样简单把他等同于战场上十恶不赦的恶魔。边疆的事各为其主,帝王穷兵黩武,我改变不了大梁在军事上的主张,我也愿意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我对贤王多次下狠手,还能留下一命,不说我们本就是敌人,就算只在大梁,这也够我死很多次了。”
“在这件事情上贤王仁德,林婴不胜感激。”
“可我也有我的立场!”
“我留在漠珩,也只会给你添乱。老夫人,林婴不需要闲散一生,这对我而言,和施舍无异。”
林婴紧紧握住楚大夫的手,热切地看着她,“望成全。”
楚大夫听了这番话,多有感触,但仍旧认定额日勒格的想法。“小姐这些话随老身说说便是,莫要宣扬。有什么话,还是请小姐亲自同贤王说吧。”
话音刚落,库兰在外帐叫了一声,额日勒格随后进来。
楚大夫拍拍林婴的手,与额日勒格一对视便出去了。
林婴从榻上起来,两人移步到案台前。额日勒格瞧她精神不错,笑道:“林小姐这伤养得不错,过几日便可以出发安麓,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想必你会喜欢。”
“贤王可怜我留我性命,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额日勒格低头沉思,久久才答道:“林小姐一直觉得这是可怜吗?”
林婴笑而不语。
额日勒格颔首道:“也对,是我左右了你的想法。让你回大梁我确实做不到,要怪我也能理解。”
“贤王还真是善解人意。”林婴抿了一口茶,不同于纯茶,里面放了奶,掺着奶香味入鼻,口腔里保留茶的甘甜,很是不错。“以前多有得罪,林婴向你赔个不是,怪你倒不如怪我自己。”
额日勒格今日看着温和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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