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那二十两赏金,最后到手只有十五两。
村长搓着手,老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二、二位高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村里就凑出这些了,剩下五两,等秋收一定补上!”
穆褚行看着桌上那一小堆散碎银子,最大的一块不过三两,剩下的都是些铜钱和更碎的银角子。
他掂了掂,叹口气:“行吧,十五两就十五两,欠的那五两……算了,就当给村里积德了,记得给井边那几户买点鸡鸭,让他们日子好过点,少往井里倒泔水,石妖安生,你们也安生。”
村长千恩万谢,差点跪下,凌笑在一旁看着,等出了村子才说:“你这次倒是好说话。”
“不好说话能怎么办?”穆褚行边走边数钱,眉头紧皱,“十五两……七两五钱一人,亏了亏了,跑这么远,还下井,就赚这点,那石妖倒是舒坦了,咱们喝西北风。”
“你不是说积德吗?”
“积德能当饭吃?”穆褚行把分好的七两五钱塞给凌笑,自己那份揣进怀里,“下回再接这种穷村的活儿,得先付定金,至少一半。”
凌笑没接话,把钱收好,两人沿着山路走,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发蔫,路过一条小溪,凌笑蹲下洗脸,穆褚行灌满水壶,又掰了块干粮递过去。
“对了,”凌笑接过干粮,忽然问,“那个七爷和镇妖司腰牌的事,你就这么不管了?”
“怎么管?”穆褚行蹲在溪边,撩水泼脸,“一个不知真假的腰牌,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行商,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万一那腰牌真是镇妖司的呢?咱们俩平头百姓,跑去跟官爷对质?”
“可如果是假的,有人冒充镇妖司作恶……”
“那也是镇妖司该操心的事。”穆褚行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咱们就俩捉妖的,能管好自己碗里的饭就不错了,真要碰上了,顺手收拾一顿也行,专门去找?没那闲工夫。”
凌笑看着他,没再说话,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个茶棚,棚里倒挺热闹,坐了好几桌人,喧哗声老远就能听见。
“就这儿了,歇歇脚。”穆褚行率先走进去,眼睛一扫,挑了张靠边的空桌,桌子腿有点瘸,他踢了块石头垫稳,这才坐下。
“老板,两碗凉茶,一碟花生,有烙饼也来两张。”
“好嘞!”老板是个精瘦汉子,肩头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花生是现炒的,焦香扑鼻,烙饼还得等会儿。
凌笑一口气灌下半碗凉茶,长长地舒了口气,穆褚行则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左边那桌是三个挑担的货郎,正抱怨着天气热、路难走、税又重了,前头那桌像是走镖的,两个镖师打扮的汉子在吹牛,说上次押镖遇上一伙山贼,被他们三拳两脚打跑了。
穆褚行听得想笑。
倒是右边靠里那桌,坐着三个人,打扮普通,坐姿板正,手上还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老茧。
“……下月初七,忘川渡,三年一次,别记错了。”
“忘不了,这回得多备点东西,听说西边不太平,商队都不敢走了。”
“岂止西边,北边、南边,哪都差不多,百年之约快到了,牛鬼蛇神都往外冒,路上不太平。”
“嘘!小声点,人多口杂。”
……
几人立刻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穆褚行捏着花生米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凌笑也听见了,她看向穆褚行,穆褚行摇摇头,示意她别作声,继续听。
另一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人也在闲聊。
“李兄,这次去青州,是贩货还是……”
“贩批布过去,顺便……下月初七,忘川渡那边有点热闹,想去瞧瞧。”
“鬼市?”另一人声音里带着惊讶,“那地方你也敢去?听说乱得很,妖魔鬼怪什么都有。”
“有啥不敢的?”姓李的行商喝了口茶,“规矩地做生意,不惹事就行,再说了,鬼市里稀奇玩意儿多,运气好能捡着漏,上回我有个朋友,在那儿淘了块古玉,转手卖到京城,可让他发了一笔大财。”
对面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我也听说,最近鬼市不太平,妖族那边好像有点动静,货都贵了,还容易买到不干净的东西。”
“贵有贵的道理。”李行商放下茶碗,声音低了些,“真碰上保命的东西,再贵也得买,这世道……眼看不太平了,多备点家伙,心里也踏实。”
两人又唉声叹气地聊起生意难做,世道艰难。
穆褚行和凌笑默默地听着,一碗茶见了底。
烙饼上来了,巴掌大,两面焦黄,冒着热气,穆褚行要了一碟咸菜,就着饼吃,凌笑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咬着饼。
等那两桌人都聊得差不多了,穆褚行才压低声音,“听见了?”
“嗯。”凌笑点头,“鬼市,忘川渡,下月初七,还有他们说的百年之约,那是什么?”
“一桩陈年旧事。”穆褚行喝了口茶,把饼咽下去,“三百年前人妖两族打得太凶,死伤无数,后来两边都撑不住了,就定了个契约,划地而治,约定百年内互不侵扰,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契约眼看要到期,所以人心惶惶。”
“到期了会怎样?再打起来?”
“说不准。”穆褚行耸耸肩,“可能续约,也可能接着打,不过那是皇帝和妖王们该头疼的事,咱们小老百姓,该干嘛干嘛。”
“可他们说妖族有动静……”
“妖族哪天没动静?”穆褚行嗤笑,“那么大个族群,有想打仗抢地盘的,有想过安生日子的,正常,咱们啊,有妖抓妖,有钱赚钱,别的少操心。”
凌笑看着他,忽然问:“你去过鬼市吗?”
“去过两次。”穆褚行说,“那地方在忘川渡对岸的一片荒滩上,平时看不见,只有特定时辰,特定法子才能进去,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东西是真稀奇,也真有好货,但价钱……”
他咂咂嘴,“能贵得你怀疑人生,而且里头规矩古怪,不懂规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师父以前提过,他说鬼市能换到外面绝迹的材料,还有些上古流传的丹药,符法残卷,他一直想去见识,但总没凑够钱,也没赶上时候……后来就病了。”
穆褚行看她一眼:“你想去?”
凌笑犹豫了一下,点头:“想去看看,我铜钱剑的剑穗,上次抓画皮妖时被腐蚀了,一直没找到合用的线重编,普通丝线不禁用,麻绳又太糙,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打听点消息。”
“什么消息?还得去鬼市打听?”
凌笑抿了抿嘴:“我师父说,鬼市里有个叫听风阁的地方,专门卖消息,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都能问到,我想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
穆褚行剥花生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凌笑,姑娘侧着脸,看着棚外尘土飞扬的官道,眼神有些空。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问。
“我是师父在山里捡的。”凌笑转回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说是在一个山坳里,襁褓里就放了这把小铜钱剑,还有一张字条,写了个笑字。别的,什么都没了。”
“师父试着在附近打听过,没人知道谁家丢了孩子,后来他年纪大了,病了一场,就没再去远地方找……鬼市,他提过好几次,说那里消息最灵通。”
穆褚行“哦”了一声,把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喝了口茶,才说:“听风阁的消息,贵,而且,未必能问到你想听的,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知道。”凌笑说,“但总得试试,不然心里老悬着,不踏实。”
穆褚行看了她几秒,没再说扫兴的话,低头算了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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