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蜀眼中划过一丝触动,可他看都没看,便把证件重新放回村长手中。
就在村长和私塾先生以为他要一口回绝时,王蜀站了出来,横在村民们和工程队中间。
他回头看了眼仍旧倔强的老爹,眉头微拧,虽然他不大愿意出这头,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陈管事,白领头,还有十七工程队的各位们,对不住,齐工程师的事我们这些村子里的人都不知情,你们要拆便拆,要推便推,能不能把村民们先放走,免得闹太大引来不好的后果。”
王蜀自觉这话说得客观,他们这群人为了泄愤要推要刮都随便吧,到时候别真伤了人才是,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十七工程队的人群中传来阵阵的议论声,白领头见状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来就是为了报复齐棋和那个称作天才的小丫头,其余人的死活他才不关心,高兴也是因为没想到推平黄牛村此行能如此顺理成章。
也见,黄牛村这些人也个个都是些没骨头的软货。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不想帮齐大工程师收拾烂摊子,推平黄牛村也实属无奈之策,大家说是不是啊。”
白领头轻笑了一声后,装成一副受害者的姿态继续挑动着跟来的工程队人们的情绪。
“我们就是为了推平黄牛村来的!”
“对!早就该推平了才好!”
王蜀咬了咬牙,听到这群本就理亏的人现如今还能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就气不打一处来,可他脸上却仍旧带着笑。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村民们应该都能走了吧。
王蜀转过身,在看到村民们或愤怒或惊惧交加的脸时,笑容凝滞在了脸上。
“混账东西!”
私塾先生上前赶了几步,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王蜀偏过头,这是他爹从小到大第一次打他,脸还在火辣辣的疼,可是为什么?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不是帮助大家了吗,他不是已经尽力了吗,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啊,还想让他做到哪种程度?
“小蜀,小蜀,你仔细看看这证件,过了公的,这是真的,这真是真的。”
村长仍在执着地往他手中送着证件,声音早就颤得不成样,眼眶也早就泛着红。
他木木地拿起证件,看了眼。
嗯,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叔,跟这群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语气平静道,脸侧的巴掌红印还泛着疼,可他整个人却冷静到了近乎冷漠的程度。
村长颤颤巍巍地松开了手,几度想要开口,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
王蜀偏过头,正好对上了私塾孩子和办事厅孩子们的视线,他曾在闲暇时在这两间茅草屋教过几节帐房先生的课,当时的他告诉孩子们,他之所以想要走出黄牛村是因为想要见识到更大更宽广的世界。
如今他见识到这个世界了,如今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微弱,可这群孩子为什么还在这样既敬重又失望地看向自己啊?
“他们,真的要推平黄牛村吗?”
说话的是个农妇打扮的妇人,有些眼熟,但叫不上来是谁。
“是啊,快走吧,大家赶快走吧。”
他平静道,早就看清了白领头那些糊弄人的胡话,什么背锅,什么新旧路线都是骗鬼的幌子,就算按旧线路走,推平黄牛村的日子也还没到,这人就是想趁着工程队没有齐棋进行打击报复,全是私心。
话落在地上,惊起村民们一片波澜。
就在王蜀觉着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村民们有人扛着斧头,有人拿着铁铲,甚至就连刚才的妇人都拿上了趁手的农具。
他们站在村长和私塾先生身边,表情决绝而坚韧,就像这片曾经孕育过黄牛村世世代代的土地一样。
“没有人,能毫无缘由荡平我们的家!”
“是的,证件是真的,夏城的新路线也没有确定,没人能在这个时候肆意糟践我们的家!”
村民们自发请愿道,如果新线路没通过那他们只会惋惜当年自己做了鲁莽的决定,背井离乡,如果还可以商量那么他们会拿出当年的钱甚至再填补,只为能够挽回补救。
但是,但是,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但是,但是,黄牛村的命运仅仅由一道毫不在意的轻慢话语就批下判词,抑或是由一道道情绪化的报复谣言就此倒塌,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村长不再四处寻人肯定他这份本就真到没办法再真的证件,私塾先生仍旧稳稳站在他的身侧,哪怕只是当了半辈子的穷酸书生,此刻也知道当无人可以依靠时,家要靠自己的双手守下来。
黄牛村全部的男女老少,站了起来,围在一起。
王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终于清醒了些,想要跨越人潮拉走私塾先生。
但人群将他淹没,村民们脸上的愤慨让他俱然,他清楚这样下去只会惹恼那群不讲理的家伙们。
“走啊!赶紧走啊!”
他拉住人群中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人们沉重地看着他,眼中是他看不懂的色彩。
“走啊,快走啊!你们疯了吗?”
他歇斯底里,不可置信道。
人群中钻出来几个女孩子,她们手中握着证件,逆流而行。
王蜀认出这是办事厅的女孩子们,表情稍有些松懈。
“我们要去拿着证件,寻求隔壁村子和更多人的帮助。”
女孩子小小年纪已经展示出稳重,一边安抚着周围的村民们,一边眼神坚毅道。
王蜀瞳孔猛地缩了缩,已经无法控制现在的局面,一颗心脏只猛烈地跳动着却不知为何。
他看到村民们围在一起,他看到对面白领头一行人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他看到对面有个人冲了出来直接拿着工具铲向最近的房屋。
“轰轰轰”
半面土墙倒地,尘土飞扬。
沙石擦着王蜀的脸颊呼啸而过,细密的血腥味传入鼻孔,他看着村民们目眦欲裂的脸,他看见陈九抄起家伙随时准备行动,他看到白领头坐在高处得意挑衅的笑脸。
王蜀呼吸变得急促不安,快要喘不上气,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一切都好像慢动作般,在他面前上映着,在他面前慢慢回放。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弱小还要继续上前,人类的本能不是趋利避害吗。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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