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回府时,越心已经吃过半顿晚饭。
桌上摆着一碗笋汤、一碟酱肉,还有两样时蔬。汤上的热气散尽了,浮着一层薄油。越心咬着筷子翻帖子,见她进来,只朝旁边空位抬了抬下巴。
“坐。先吃。”
“我有急事。”
“你哪回进屋带的是闲事?”
陆云逸脱下外袍,在她身边坐下。春杏添来碗筷,又端走凉透的汤,换了一盅刚热好的。越心把摊在陆云逸碗边的几张名帖收拢,压到自己手肘下。
“兵部只给五日。”陆云逸说。
“给你五日,又没叫你饿五日。”
“要核军衣的料钱、工钱和损耗,武库司那些原价只记铺户领银。织、染、裁、缝各道实际拿多少,册上空着。我想请几个懂行的人来问。”
越心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人呢?”
“所以来问世子妃。”
“钱呢?”
“到场有工钱。”
“多少?”
陆云逸停了一下。
越心看着她:“你连给多少都没想好,倒先惦记人家懂不懂行。”
“照匠人协验的例给。”
“她们替你算的是官府采买。明日若叫去问话,耽误铺里的活,谁补?说的价让掌柜知道了,回去还能不能做工?你先吃,吃完慢慢算。”
陆云逸端起碗。越心这才把手肘下的纸拿出来,一张张摆开。
里头有各府宴饮用的花笺,有布铺随货送来的票签,也有从王府采买单背后裁下的半片纸。几张纸沾着脂粉香,另两张带着灶烟气。最小的一张只写了“请世子妃得便时听一句”,连落款也省了。
“这些都是什么?”
“找我的。”
“这么多?”
“你去姑苏那阵就开始有了。赴宴时有人来问,王府出去采买,也有人托掌柜娘子塞口信。起先是官坊扣了半月工钱,后来又有人领到裂了口的衣片,铺里偏说是她裁坏的。还有一户替人染布,交货时少了两尺,两边各执一词,都想叫我说句话。”
“你怎么说的?”
“能对数的就对数,该当面验的叫她们当面验。我还能怎么说?”越心用筷子点了点纸堆,“世子妃的话好用。掌柜听说王府要问,隔日就肯把领料单拿出来。”
“她们互相认识?”
“有几个在同一条街上做活,见面点个头。再多就不知了。”越心抽出两张花笺,一张递自尚书府的春宴,一张来自城西绸铺,“这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都嫌冬衣赶工时扣得狠。前一个还托我千万别告诉旁人,怕叫人说她带头生事,后一个以为只有自己敢来找王府。”
“你没让她们见一面?”
“她们当时只肯同我说。我凭什么把人凑到一处?”越心道,“好用就好用在这里。她们只认我。我点个头,掌柜肯拿单子,我若出城半年,这堆纸也只好在匣子里睡半年。”
陆云逸望着那些不同颜色的纸。每一张都绕过一两个人才递进王府,到了越心手里停住。写纸的人知道世子妃,未必知道另一个同样被扣工钱的人住在哪条巷子。
越心拿筷尾敲了敲她的碗:“别光看。饭也要在你肚子里往前进一步。”
陆云逸翻过那张采买票签,背后记着几行小字:净棉每斤几文,梳絮另取几文,裁一身、缝一身各有价,赶在霜降前又要加钱。字挤得很紧,几处还改过。
“这一张是谁写的?”
越心把纸从她指下抽走。
“我答应过她,先不给旁人。”
“她懂各道价目。”
“我看得出来。”
“明日能请来吗?”
“我可以去问。”越心把那张纸单独压在碟子底下,“先说清楚,你请她们来做什么。”
“核价,议抽验和返工。愿意的话,也可帮着验试做的样衣。”
“会记名字吗?”
“若只在府里议价,可以先记她愿说哪一项。兵部采用她的数,来处须留档;若参与验样,也要具名。”
“会叫官差来问吗?”
“价目相差过大,或日后有人争议,可能会问。”
“会赔钱吗?”
“只说工价,不因一句话赔钱。若领料试做、替样衣作保,误期、损料和验错都可能按所负责的一项追补。”
越心又问:“铺里丢了活呢?”
“王府补不了她往后一辈子的活。”
“这句倒实在。”
“也可另请一批,同这几家铺户没牵连。”
“懂一处铺子怎么拆分工钱的人,多半就在铺子里做过。”越心把酱肉推到她面前,“你也别急着给她们安排妥当。我明日一项项说,她们自己选。”
陆云逸看了一眼碟底露出的纸角:“这张先借我抄一份?”
“她还没答应。”
“我只抄价,不抄字迹。”
越心抬眼看她。
陆云逸低头吃饭:“知道了。明日再问。”
越心把酱肉夹回自己碗里:“这块是赏你的,刚才又收回来了。”
“世子妃赏罚也太快。”
“跟你学的。”
次日上午,王府对外待客的偏院只烧了一盆炭。越心嫌屋里闷,叫人把窗支开一条缝,又让春杏撤去惯常摆给女眷的香炉。桌上除了茶和点心,只放着几张空纸。来客每次只进一人,前一个离开,春杏才去请下一个。
第一位妇人曾在官坊做过十余年织工,如今替女儿照看孩子。越心才把事情说完,她就问:“只看样,还是还要在纸上按指印?”
陆云逸答:“你愿意看哪一项就写哪一项。肯具名才按,不肯就停在这里。”
妇人把双手拢进袖中:“要是我说官坊的价低,回头管事说我记错了呢?”
“各说各的,当场核。你只按照自己经手过的活作答。”
她想了片刻,肯来看织样,却推了记名与收料。
第二位是裁缝的妻子,平日替丈夫收衣、量尺寸。越心说到误期与赔补,她立刻摇头。
“我能说一件衣裳裁下来余多少边角。验样我不碰。那是穿到军爷身上的,日后袖子裂了,谁知道会追到哪儿来。”
越心把她的意思写下。
“也别写我家铺号。”
“若兵部采用,要留得出问话的人。”陆云逸说,“这件我先讲明。”
妇人又坐了一会儿,最后道:“那我回去同当家的商量。”
她起身时一块点心也未动。越心叫春杏用纸包了两块给她,她收进袖中,说是带给孩子。
人走后,陆云逸望了一眼漏壶:“照这样问,今日只能见四个。”
“嫌慢?”
“五日已经过了半日。”
“那你叫她们坐成一排,我一口气说完。谁脸皮薄,听见旁人都肯,兴许也跟着点头。”越心把第二位妇人的茶倒掉,重新洗盏,“回去睡一夜再改主意,也省得来告诉你。”
陆云逸伸手替她扶住茶盘:“慢些问。”
“殿下恩准了?”
“我怕你把茶泼我身上。”
“知道怕就好。”
临近午时,写过价目的妇人才来。
她穿一件藕色褙子,袖口洗得发白,进屋先向越心行礼,又朝陆云逸福了一福。她从前替铺里收过棉料,也向外发过裁好的衣片,哪一道给多少,哪一种料在入冬前涨得最快,都记得清楚。那张纸原是她上回同越心说起铺里扣钱时随手写下的。
越心照先前的次序讲了一遍。妇人听得仔细,每隔几句就问一次。
“若只把价说给世子妃,官府也会知晓我的名字?”
“今日你可以把从前的话收回去,你若同意拿去议试办,采用哪一项,哪一项就要留得出人。”
“往后会传到铺里?”
“查价时可能会。”
“掌柜说这个价是我胡报,叫我去对质呢?”
陆云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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