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广东广州。
柏嘉妤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那个破旧的小旅馆的。
捏着黑屏的手机一路跑到这里,看见焦急等到门口的妈妈。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拉起妈妈的手,怒吼着:“去医院啊,在这里躲着干什么?!我有钱,去医院!!”
“嘉妤,你冷静点儿,我们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没希望了。”妈妈哭得直不起腰,蹲了下去,牵着妈妈手的柏嘉妤也一起蹲下了,“晨然想见见你,快上去吧,快去。”
很多人在看她们,露出奇怪的神色。
柏嘉妤从妈妈兜里抽出房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楼上。房门大敞四开,狭小的房间似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而柏晨然,正躺在那上面。
柏嘉妤透过还没掉落的眼泪看到,他盖着并不怎么干净的白色被子,眉头轻皱,唯一露出的脑袋瘦得只剩骨头了。
“哥——哥哥,”她试着叫醒他,但无济于事。她又冲进房间,一下跪在床边,“哥哥,柏晨然,你看看我,看看我好吗。”
母亲也追了进来,拖着僵硬的身子坐在床边。
柏晨然眼睛睁得极慢,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眼皮上。睁开眼睛,用余光看到柏嘉妤后,他还是笑了——仍然是那种暖暖的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他没说话,现在发出声音对他来说极为困难。他只能将手从被子里一点点探出来,胡乱地四处摸索着。
柏嘉妤赶紧低下头去找他的手,对现在的他来说,转个头都要承受极大的疼痛和恐惧。所以他盯着天花板,用触摸来感受跪在床边的妹妹。
他最开始摸到的是她的双眼皮,想说“变漂亮了,小妤,真好”,但他没有力气说出口。
那双总是干燥温暖还带着薄茧的手掌,如今也变得冰凉潮湿。他出了很多汗,摸得也蛮用力,汗水被带到了柏嘉妤的双眼皮褶皱里。
她就静静地闭着眼,感受着眼球被挤压的轻微痛觉。而视觉连接被斩断的黑暗里,这种疼痛反而让她想起了许多早已忘记的过往,那些多么亲密无间的曾经......
哥哥的力气小了很多,他估计也累了,刚才那几十秒已经是极限。
然而,柏晨然并没有放下手,他还在用食指和中指绕着她的眼眶画圈圈,像个固执的孩童,贪婪地汲取着母亲的温度和暖意。
轻微的痛感一直存在,她自私地祈祷着,让哥哥再多碰她一会儿。内心骂了自己一百遍一万遍:这会让哥哥很难受。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舍得失去这种感觉。
柏嘉妤早已泪流满面。她不敢动,也一直没哭出声音。
意识到他随时可能会消失后,她不再只是被抚摸,而是张开手指,轻轻插入他的手指缝中,与哥哥十指相握。
她握得很用力,眼泪也很用力地滴到两人双手的相交处上。
见妹妹如此伤心,柏晨然竟然想撑起那副经不起任何动作的身体。妈妈和妹妹都赶快站起来,阻止他。可柏晨然瞪大了眼睛,眼神很恐怖也很坚毅,有种非要不可的感觉。
妈妈就碰了碰柏嘉妤欲要按下他的双手,轻声说:“这是你哥最后的愿望。”
她便不再继续,而是将哥哥扶起,把他紧紧搂进怀中。
这里没有亲戚朋友,没有异样的眼神,没人会说成年的兄妹不该这样亲密。
柏晨然躺在妹妹怀中,终于能与她四目相对。双手依然紧握,就像他们对彼此的感情。
此刻,无论是突然爆发大地震还是龙卷风来袭,柏嘉妤和柏晨然都不想再起身逃跑。
柏嘉妤忽然想起来,今年是柏晨然的本命年——壬寅虎年。
他24岁的生日,肯定是不久前在病床上,在医生和母亲的叹气声度过的。
她竟然连他的生日都忘了。
半个月前的视频电话里,她该是在想点儿有的没的,居然没有发现,哥哥的状态已经那么差了,还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只顾着傻傻地撒娇。她以为自己足够独立足够成熟,却还是看不清最爱的人的状态有多么差劲。
妈妈说话了,说他得的是肺癌,三个月前检查出来的。一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都不建议掏光家底去治疗了。
刚才从医院出来,除了没有希望,还有就是实在交不起住院费。
住院的单据就摊在床头柜上,那些数字让柏嘉妤羞愧于曾说出的“去医院她有钱”。她根本掏不出那么多钱,她的钱全被她挥霍殆尽。
她感觉此刻抱着的只是一副骨架,一副随时会化成粉尘的脆掉的骨头。那种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让她连眨一下眼都不肯,她生怕那样哥哥就会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
她从不敢想。
躺在妹妹怀里的柏晨然,看着她那双稍显陌生的脸,既舍不得闭眼看不到她,又没有力气长时间地睁着眼。
这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小旅馆安静得能听到整栋楼里上百人的呼吸声。柏晨然紧紧依靠在她身上,视线中只剩下她的脸,还有她那种听不见声音的哭泣。
感觉时空在慢慢陷入一种混沌,他化身成一朵纯白的花瓣,孤独地漂浮在宇宙中心......
记忆里的场景竟然开始悉数呈现,痛苦的、快乐的、麻木的......
除了和她度过的那些日子,很多事情都没有必要再去经历一遍。
思绪悄然回到2004年,妹妹刚出生的那天。
那时家里还没有院墙,只有光秃秃的一层三间房。妈妈玉溪在床上完成了分娩,小小的嘉妤躺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白布上,声音嘹亮地哭泣着。
六岁的柏晨然踩着水泥地走到门框上就停了下来,茫然地环视屋里的一切。
“来,晨然,看看你妹妹。”爸爸向大儿子伸出手,“给她取个名字吧。”
柏晨然这才走过来,哪知道旁边的接生婆突然伸出手捏了捏小娃娃的脸庞,惹得她哭得更大声。
“不要!”柏晨然本能地把她的手碰走,现场安静了那么几秒,爸爸摸着晨然的头,也让接生婆先离开了。
小晨然来到妹妹身边,谨慎到近乎颤抖地抱起她。
神奇的是,小娃娃一到他怀里,就停止了哭泣,反而是咧开嘴,就跟笑起来了似的。在父母惊讶的感叹中,柏晨然也跟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嘉妤,叫嘉妤吧。”他说。
嘉是广东人取名常用的的中间字,妤这个字是古代的女官名。母亲曾经提议也叫“柏晨”什么,晨然只是摇摇头,并不希望她与自己太像。
外面,爷爷奶奶匆匆赶来看孩子,父亲听到声音马上出去迎接。小房间里,只剩下母亲、孩子三人。
“嘉妤,别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到你长大成人。”柏晨然用仅仅兄妹间能听到的声音说,说完后小嘉妤还是闭着眼,却又咧起了嘴。
躺在床上还很虚弱的玉溪并不清楚柏晨然在说什么,她淡淡地笑了笑,这副兄妹和谐的样子,让她很欣慰。
很快,哥哥被爸爸叫出去帮爷爷奶奶放东西。小嘉妤就和母亲依偎着,慢慢的,天也黑了。她们母女也来到屋外,和外面的家人一起待着。
2010年除夕,小嘉妤六岁,而柏晨然则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
妹妹还在上幼儿园,哥哥上了初一。
“哥哥!”她举着灯笼跑回来,衣服全都是泥巴,脸上也很热闹,被眼泪和血迹占据,“我疼!”
父母都在厨房里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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