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剑封印所在的阵眼,位于栖云宗第七峰顶。
厉图南赶到山脚下时,拾目望去,只见一道青影已立于峰顶云霭之间,正是百里平。
他毫不迟疑,提气纵身,沿着陡峭山径向上掠去。
然而灵力被封,仅余筑基期的微末修为,加之重伤未愈,他身形远不如往日轻捷,毕竟有心无力。
不过攀上数十丈,便已气息紊乱,不得不停下喘息,但抬头瞧瞧,也不吭声,下一刻便又提气继续。
百里平立于峰顶,垂眸俯瞰。
半山腰的云雾间,一道暗灰色的身影在嶙峋山石间艰难腾挪,单薄的身子在猎猎山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好几次,他身形一晃,险些力竭滑坠。
百里平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动,终究还是敛息静立,未曾出手——
即便于他而言,将厉图南送上峰顶,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厉图南越往上爬,越是气力不济,也就行得越慢,有时不得不停下来扶在崖边树木上歇息好一阵。
可他竟也不开口求助,每每待气息稍稳,便又加紧赶路。
百里平垂眸看着,无端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厉图南刚入门不久,身带奇毒,时常腹痛如绞,发作时便疼得缩成一团,冷汗涔涔,像只受伤的幼兽。
可这孩子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即便那时百里平还没找到封印的办法,仅能用些法子让他痛苦稍缓,他却从未因身体缘由耽搁过一日修行,有时明明病得厉害,仍要坚持完成课业。
他是百里平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一心修行、数度闭关的百里平在几百年间遇到的第一个小孩,又那样倔强、那样柔嫩、那样脆弱,百里平当真拿不准该如何待他。
他怕自己太严厉了,也怕自己太过宽和,还怕自己没法将心中所得教授明白。
可是,厉图南似乎从未让他为难过。
许多个早晨,他就坐在雁心亭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挥剑,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怜爱。
这念头虽轻,可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已是殊为不易了。
此刻山下那个挣扎的身影,与记忆中那倔强孩童的模样隐隐重叠。
百里平恍惚了下,下一刻便已定神。
厉图南一路停停歇歇,耗费许久才终于抵达峰顶。
双足踏上平地刹那,他笑了一笑,便要说话,可身形猛地一个踉跄,竟直直向前扑倒,眼看便要摔在百里平脚下。
一道柔和的灵力适时托住他的肘弯。
“师尊……”
厉图南就着那力道站直,抬眼望去。
不知是不是脸上汗湿的缘故,他的一双眸中似乎也涵着泓水,好像将山间的雾气带了上来。
百里平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几日不见,厉图南似乎瘦了一点,身上衣服大约是哪个师弟的,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脸色仍是苍白,好像全无好转,可是眼里含笑,好像被关押之人并不是他,全无他托人带给百里平的话中的思过之意。
他胸口起伏,沙哑着嗓子笑道:“师尊如此怜惜徒儿,徒儿心里……无限欢喜。”
“休得胡言。”
百里平撤去灵力,声音冷淡。
厉图南却不以为意,踉跄两下,自己站稳,低咳一阵又道:“师尊离去这六十四年,徒儿身边再无一件好事。如今好容易得见师尊,心中欢喜,自然要加紧说与师尊听。”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自嘲,“待他日徒儿伤愈,还不知师尊要如何处置,或许拼着自身性命不要,也要徒儿给那些正道子弟偿命。”
“若果真魂而有灵,自然最好,只怕到时人死灯灭,逝者无知,咸归寂寞,徒儿便再也见不到师尊了。莫不如现在多欢喜些,总好过往后再无这样的好时候。”
百里平知他是故意以此言相激,或博怜悯,并不理会,只在他喉间下了禁制,随后转身向阵眼核心走去。
厉图南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阵眼处符文古拙,中央一处凹槽,正是昔日安置羲和剑所在。
此刻槽中空空,周遭灵力流转虽仍维系,却已显滞涩薄弱。
百里平站在阵眼旁边,向厉图南看去一眼,“你体内之毒,我已确认当是源自冥界之花。”
“此花只在冥界之门开启前后现世,而你中毒之时,应当恰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门开启之后数日。时间如此巧合,绝非偶然。”
厉图南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方接口欲言,却没发出声音。
百里平略一颔首,厉图南便觉喉间禁锢一松。
他此次未再出言撩拨,正色道:“师尊所虑,徒儿多年前亦有猜测。”
他全无惊讶之意,竟好像早已知晓,也不避讳:“师尊书房中那些关于冥界的卷宗,已被徒儿取走研读。”
“此外,徒儿还寻得一件法器,名为‘溯魂晷’,可追索阴煞痕迹。”
“徒儿曾以此晷探查过师尊当年渡劫之地,确认现场残留的,确是冥界特有的阴煞之气。徒儿斗胆猜测,师尊渡劫当日,杀进山来的,恐怕便是冥界壤师罢?”
此事百里平自重生后只同裴沧海等数人说过,却不料厉图南早已自己查了出来,一时间,百里平心中颇感意外。
向他看去时,厉图南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只是眼光当中,似有一股厉色。
百里平颔首,“确是如此。”
“师尊陨落之后,门内一弟子名苏墨,悄悄离开了宗门,从此再无行踪,师尊应当已经听说……”
厉图南继续道:“徒儿暗中搜寻多年,总算于二十年前找到了他。”
“他改换了面容,可身上气息无法作假。徒儿用了些手段,从他口中得知……”
百里平不由凝神注目,听着他后面的话。
厉图南却忽地身形一晃,好像站立不住,轻哼一声,就向百里平身上跌去。
阵眼附近乃是一方平台,没有可借力处,百里平若是不理,他就只能摔在地上。
百里平广袖一挥,没有亲手扶他,吐出一股灵力,慢慢将他放下了。
厉图南跪坐在地,倒是不疼,可是不肯再开口,只道:“师尊,徒儿方才消耗过剧,牵动了腹中伤处……这会儿愈发疼得厉害。”
说着便欲挣扎站起,却起不来。
百里平不中计,只在一旁直身默立。
他多年养性,莫说三个时辰,就是三天也站得,自是心如磐石。
那边,厉图南自顾自挣扎片刻,终于忍耐不住,自己起身,虚弱着气息又道:“徒儿得知,冥府虽被镇压,可在人界仍有些许势力残留,名为‘幽壤会’,苏墨便是其中一个壤师。”
“他们有特殊的法子同冥府沟通,目前活动的约有三十人,但再具体的,因苏墨位阶不高,徒儿尚未探听清楚。”
至于苏墨本人,因为他与百里平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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