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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霖雨

小说:

墨引

作者:

山雾妖

分类:

穿越架空

谢元佑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他先前欲偷袭你。”

姜南绍终于站起身来,转头盯着他瞧。他瞧她一双眸子满是红血丝,一时有些怔住,嗫嚅重复道:“杨满恪此人,欲对你不利。”

他本想道出魏嵚在河南府查证到的线索,可眼下却还没到时候。若将所有的事全摊开了,她的身份便瞒不住了,除了将她推得更远,没有任何好处。

姜南绍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他要伤我?”她眼里满是嘲讽,“谢元佑,你哪只眼睛看见他要伤我?”

谢元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姜南绍已往前迈了一步,逼到他面前。

“他若有心伤我,早前便动手了。方才有兵刃劈来,他不过将我撞开避了险。”她嗤笑一声,“你倒好,不由分说,一掌便把他打下了万丈深崖。这一掌便是两条人命,更断了我要追查的事情真相。”

那日岩洞之中,杨满恪向她坦诚的那名叫姜南绍的少女的死因,她以往总刻意回避,却不料被他这么血淋淋地将这伤口撕开,引得她旧疾也犯了。可冷静下来后,便察觉其中尚有些蹊跷,丝魂散的来源未知,他虽当时是在现场,可对此事他始终避而不谈,真伪尚待甄别。她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全然信了,是为让他放松警惕,以便继续追查。如今杨满恪一死,线索就这么断了。

姜南绍心头不由地涌上一阵绝望,谷底冷风裹住周身,一时觉得寒意刺骨。

谢元佑闻言面色一变,他想开口辩解,但喉头却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房大郎一事。”姜南绍没给他喘息余地,“你布下这假死局,连我都被蒙在鼓里。谢司理筹谋布局,当真高明。”她轻笑一声,“我原先把你视作盟友,真是可笑至极。”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但非刻意瞒你。”谢元佑听她言语颇为不屑,急于解释,“司理院内外耳目众多,事发仓促,我人手向来不足,抽不出时间来知会你。况且知情人越少,房家越安全,我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姜南绍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敢说阿持投案不是你有意为之?阿持为何主动投案?因为房大郎死了,他认定是自己害死了秀莼的爹,又见自幼照拂自己的杨叔有可能身陷囹圄,满心愧疚才甘愿赴罪。倘若你早些告知阿持房大郎假死的实情,他未必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是你,为制衡杨满恪,将他当作一颗废棋子。”

“还有秀莼。”她步步紧逼,“她才多大?你隐瞒房大郎未死的真相,却利用她丧父之痛,让她配合你做戏,让她去骗一个掏心掏肺对她好的人。你谋划之时,有没有想过,阿持与她还是半大孩子。如今好了,阿持死了,房大郎就算死而复生,对秀莼而言,这份伤痛也会伴随她的一生。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酿成了什么后果?”

谢元佑嘴唇微颤,有心辩解,却被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堵了回去。

“谢元佑,你从来都是这样。”不知是被风吹得冷了身子还是旁的什么,姜南绍开始周身轻颤,她叫着他的全名,努力维系的冷静终于今日崩裂开来,“六年前便如此,六年后亦如此。你永远在莽撞行事,永远觉得你的安排就是对旁人最好的安排。六年前你为楚王案奔走,最后跪在宣德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可最后换来什么?只不过让你那混账父亲更加忌惮楚王旧部,决意斩尽我们这些后患。如今你做的种种,不过是自我感动,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半点也不稀罕。”

谢元佑血色尽褪,僵立雨里,雨水顺着鬓角流淌,他一瞬不瞬望着姜南绍,嘴唇数次翕动,才沙哑挤出两个字:

“……阿......濡。”

这两个字他在心底默念六年,从未宣之于口,此刻终于唤出,反倒生出几分陌生。他往前踏出一步,姜南绍并未后退,只冷冷与他对视。

“你终于承认你是阿濡了。”他说。

“是,我认了。”姜南绍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全是雨水,与他对峙着,“可阿濡早就死了,死在河南府流放途中,死在那场大火里。如今站在你眼前的人,是姜南绍。”

她字字带刺,像刀子剜心。

谢元佑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停滞了一般。他想解释这所有的事,却忽然发觉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他在雨中微微发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他想着一定要护她周全,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可到头来,她一点也不稀罕。他自以为是——六年前便是,他发疯一样地想救他们,却将自己的弱点摆在父皇面前,让他更加忌惮他身边之人。最后都是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散的散。

他做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似乎都是错的,全是他自以为是。

他抬起头,看着姜南绍,蓑衣掉落在地,浑身开始剧烈地发颤。他身体仿佛已经麻木,竟分不清脸上的湿热是不是泪水,泪水六年前应就已流干。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也好,看不清就不会知道她现在有多厌弃他。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摸她的脸。

“那你告诉我。”他看着她,眼底全是茫然,“我该怎么做?六年前我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救下你你们一家,没能救下三皇叔。六年后我生怕漏掉半点线索,我怕极了,唯恐你为人所害,生怕你再受一丁点委屈。我知道你不稀罕,可我做不到明知你的处境危险还装作不知。阿濡,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做的这些,并非只顾自我感动。”

姜南绍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一通发泄之后,心中浊气渐少,但心中仍怒气难消。

“你方才说,你不稀罕。”他语带哽咽,“那你告诉我,你稀罕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照做。你说要真相,我把这天捅破也替你查。你若嫌我碍事,我即刻便走。若此生不愿再见我,那我这辈子就绝不让你再瞧见一眼。哪怕你说,你想要我的命,只要你说,我都能给你。”

雨如此应景,忽地就又大了起来,滂沱大雨,将他的声音衬得断断续续。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淋透的野狗,却仍死死盯着她,像是她嘴里吐出的下一个字,立刻就能断他生死。

“我想要什么?”姜南绍转过头来,雨水从她的下颌滴落,他那狼狈的模样,没有激起她半分怜悯,“我想要我爹娘活着。我想要我姑姑和姑父活着,我想要真正的姜南绍活着。我想要阿持活着。我想要六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阿濡活着。”

她每说一句,谢元佑的脸便白一分,她所说之事全都覆水难收。

“可他们全都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而你谢元佑,你是那人的儿子,你不过跪了三天三夜,你非要到秦州来算什么,你瞒我、骗我、替我安排这安排那,你总觉得你是在赎罪?你赎得起吗?你拿什么赎?拿杨满恪的命?拿阿持的命?还是拿你那点不值一提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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