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听他这般低声下气地央告,心头颇不自在。七星合璧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谢元佑又伤成这副模样,他这至阳命格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回头打汪平程的主意。还有爹娘的死,背后到底是谁下的手——一桩桩一件件都火烧眉毛似的,她哪里腾得出工夫在这破医馆里耗着,守一个对自己全无用处的人?
可韩今霖攥着她的手腕不放,眼圈还是红的。那副模样让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在后园爬树摔破了膝盖,谢元佑背她去上药,也是一路红着眼圈,而韩今霖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叨她不省心。
她越过韩今霖肩头往榻上瞟了一眼。正瞧见榻上那人苍白的脸。纵使他已无用处,却也不能硬下心肠眼睁睁看他死了,
她咬了咬牙。心里暗啐了一口自个儿没出息,到底还是把头点了。下巴往下一沉便收住了,也不言语,只将手腕从韩今霖掌中抽出来,转身坐回矮榻上,抄起案上水囊灌了一口,再不拿眼瞧他。
“至多三日,三日后我便要回秦州。”
韩今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声道:“好,好,多谢你,阿濡。”
姜南绍将水囊往案上一搁,不冷不热地丢了一句:“姜南绍。”
韩今霖连忙改口:“是是是,姜女冠。”
韩今霖得了她这话,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半截。他拧了条凉帕子敷在谢元佑额上,又掀开被角看了看胸口那处伤。老大夫缝的针脚细密,敷的药膏已凝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倒是不曾再渗血,只是伤口周遭有些泛红。
不多时,小孙端了药进来。韩今霖接过碗,一手托着谢元佑后颈,一勺一勺灌。谢元佑烧得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韩今霖拿帕子接了,拧了再喂,好容易才灌进小半碗。
姜南绍坐在矮榻上,握着水囊,也不看二人,自想心事。
老大夫进来瞧了一回。翻了翻眼皮,俯身听了听心脉,说脉象虽弱,却比方才稳。又替谢元佑换了伤药,临走低声道:“热毒渐退,熬过今夜便无碍了。只是伤处有些化脓,再开副药吃吃看看。”
韩今霖连声道谢,送老大夫出门。转身回来,却见姜南绍不知何时起了身,立在榻边,低头看谢元佑。她蹙了蹙眉,走到墙角,墙角靠着一只破瓦罐。她蹲身摸了摸罐底,湿漉漉的,几只灰褐色潮虫受了惊,蜷成圆圆的小球。她捏起三四只,放在掌心。
韩今霖瞧着她手心那几只蜷成球的虫子,喉结滚了一下。
“子阳哥哥,劳烦你去大夫那里替我寻个石臼来。”
韩今霖狐疑地瞧她一眼,依言去了。不一刻捧了个石臼回来,搁在桌上。
姜南绍将潮虫丢进石臼,拿药杵轻轻碾了几下,虫身便碎作一团灰白的糊,渗着些粘稠汁水,看着有些恶心。她拿竹片刮起来,叫韩今霖拆了谢元佑伤口的布条,将那汁水匀匀地涂在烂肉上。一股子土腥气便在屋里慢悠悠散开了。
她直起身,在旁边水盆里洗了手。
“连敷两日,腐肉便该脱了。”
次日早上,谢元佑才悠悠醒转。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时目光还有些涣散,望着头顶发黄的房梁,好半晌也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胸口那处伤钝钝地疼,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剐,他皱了皱眉,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偏过头,便看见韩今霖歪在床边矮榻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也不知守了多久。
“……子阳。”谢元佑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韩今霖猛地惊醒,差点滑下去。他一把扶住床沿稳住身子,瞪着眼往榻上看,见谢元佑正望着自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喉头一哽。
“公子,你可算醒了。”他凑上前,伸手探了探谢元佑的额头,热度已减退不少,比昨夜好了许多,“你昏了一整夜了,烧得跟火炉子似的,差点没命。”
正说着,老大夫掀帘进来,手里拿着药箱。他走到榻边,将药箱搁在案上,俯身拆开谢元佑胸口的布条。伤口露出来,老大夫眯着眼瞧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伤口边缘那层灰白的糊状物,问道:“这是谁敷的?”
韩今霖忙道:“是那位女冠,昨夜用潮虫捣碎了敷上去的。”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又凑近闻了闻,面上露出几分赞许:“潮虫性寒,能清热解毒、化瘀生肌,用在外伤溃烂处最是对症。这位女冠倒是行家。”他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公子的伤有她这等高手搭手,老夫倒是白操了这份心。”
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按时服药的话,便掀帘出去了。
谢元佑望着老大夫掀帘出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他偏过头,目光在屋内缓缓扫了一圈——矮榻上搁着个水囊,旁边搭着件半旧的外袍,桌角放着一只石臼,里头还沾着些灰白的残渣。他的目光在那石臼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她人呢?”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话未说完,他一把扶住床板便要起身,可手刚撑上去便是一软,整个人又重重跌回枕上,胸口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公子!”韩今霖急忙凑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别急,人在呢,没走。”
正说着,有人掀帘进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夹着一丝醋的酸气,极淡,若有似无。
来人正是姜南绍。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温过的黄酒,热气正慢慢散开。另一只手捏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碗里倒了撮粉末,拿竹筷搅了搅。粉末极细,入酒即化,酒面上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灰。
“醒了?”她觑了谢元佑一眼,把碗递到他面前,“把这喝了。”
谢元佑低头瞧着碗里的酒,昏暗中看不出什么异样,只闻到酒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焦苦味。不是药的苦,是炭的苦。
“这是什么?”
“血余炭。”姜南绍的手仍伸在那里,没有缩回去,“是不是觉着冷?你失血太多了,得补血。寻常的补血方见效太慢——你也不想躺上十天半个月罢?”
谢元佑接过碗,手有些不稳,差点握不住,闻到那味儿,却只皱了皱眉,也不问那血余炭是什么,仰头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入口绵软,那丝焦苦味只在舌根停了一息,便被酒劲冲散了。
他把空碗递回去。姜南绍接过碗,顺手搭上他的脉搏。三根手指压在腕上,凉的,却很稳。她垂着眼帘听了片刻,才将手指移开,把那只还剩半瓶粉末的瓷瓶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韩今霖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拿远了些,眉头皱成一团:“阿......,不,姜女冠,这是什么?味儿这么古怪。”
“头发。”姜南绍头也没回,“烧成炭,碾成末,便是血余炭。”
韩今霖捏着瓷瓶的手一僵,瞪着眼看了看瓶里那撮灰扑扑的粉末,又看了看姜南绍,嘴巴张了两回才发出声来:“头发?这东西……能入药?”
“嗯。”姜南绍将粗瓷碗搁在桌上,“头发得反复洗过,再用醋蒸过,烧成炭还得研成极细的末,配黄酒冲服,才能入血分。若研不细,服下去反倒伤胃。”她说着转过身来,瞥了韩今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瓷瓶,“你方才凑那么近闻,当心吸进肺里。”
韩今霖赶紧把瓶塞塞回去,讪讪道:“你早说啊。这东西,寻常人听都没听过,更别提亲手做了。这头发烧成炭,火候怎么把握,想来不是一时半刻能弄好的。”他眨了眨眼,忽然问,“用谁的发丝做的?”
姜南绍瞥他一眼:“小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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