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糖饼端到眼前,许曦拈起来一个轻咬一口,饼皮有些软了,馅料也冷得发粘,但还是可以大概尝出其中独特的甜味。
她心里有了底,眼睛慢慢弯起,拿出条帕子擦干净嘴角指尖,再把吃剩的糖饼包好,笑眯眯对常大娘道,“您做的糖饼果真味道很好,但我不要多,够七个人的就行。再按人头数各分成一人份。其中五份我这两日就来拿,另两份要等到年尾再来。”她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么麻烦琐碎,我怎么能不跟您付钱呢?”
“哎呀,这,这......”常大娘边摆手边后退,慌张地推辞,“不过是些糖饼子,怎么好要小姐的钱呢?”
“要的。”许曦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袋金叶子,强塞进了常大娘手里。
常大娘低头瞧瞧手里的这一小袋金叶子,只觉做梦似地浑身轻飘飘没了力气,又不敢真没了力气丢了这一袋金叶子,后知后觉这一小袋子金叶子似在发热般烫手。
她一手托着,另一手去解钱袋,从中取出一小片来,甚至还小心地又撕下一半攥在手心里,剩下的如数留在钱袋里,想像许曦那样塞回去,手一顿,轻轻放在了许曦身侧的矮木桌上,往许曦的方向推了推,声音打着颤,“小姐收好,这太多了。”她攥着那一小片金叶子的手又紧了紧,“这些.......这些就够了,足够了。”
许曦瞧了眼她紧握着那一小片金叶子而绷起青筋的手和发干的嘴唇,抿着嘴将钱袋子收了起来。
和常大娘谈好具体哪日来拿,又细细叮嘱过须得是当日新做的,许曦回了宫。
宫里有一个巧娘在盼星星盼月亮,望眼欲穿地等。
终于看见许曦的身影,她如蒙大赦般迎上去,“公主殿下,您要吓死奴婢不成!”说着,她把许曦揽进怀里,伏在人肩头呜呜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往日里许曦出宫要么就跟着太子一起,要么就和许知礼、林懿山一道,谁承想今日竟留了张字就不声不响地走了,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巧娘越哭越后怕,幸好公主殿下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不然要是叫东宫的人知道丢了公主,定要把她关进慎刑司磋磨,到时候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下来。
她抽泣着,抱着许曦的手又紧了紧,“公主殿下,您万不可再如此行事了......奴婢就一个脑袋,不够太子殿下砍的啊......您万一丢了,奴婢的命也就没了......”
许曦越过她肩头去看,平日里跟着她的宫人内侍乌泱泱跪了一地,个个都埋着头缩成一团,像受惊的鹌鹑。
这其中有知情和一知半解但是没来得及拦住的,还有完全不知情以至于完全拦不住的。但是此刻她们都明白一件事——公主回来了,命也捡回来了。
许曦竟从这一个个看不见面目的身影里看出了和巧娘如出一辙的乞求、慌乱和可怜。
她安抚性地拍拍巧娘的肩背,另一只手摸上她哭红的眼尾,“别哭了,我不会再这样了.......”她又转头对一地的宫人道,“你们也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巧娘抽抽嗒嗒地擦着眼泪,“再说了,公主殿下您怎么能一个人都不带呢?要是在外面碰见危险可怎么办......”
许曦笑着轻轻拍她手臂,“这不是不想惊动太多人,免得叫她们猜出来嘛。”
“那也不能......”巧娘跟在她身后嘀嘀咕咕。
过了几日,许曦去取糖饼。
这次她约了林懿山,带了两三个宫人跟着,还专门找太子要了辆马车用。
想着要送回礼的人就跟在身边,许曦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石榴红裙,头上也零零碎碎戴了不少镶金宝石小钗,由一根细腻润泽、清如月光的白玉簪压着,秾华清韵,好似红尘仙。
甚至她出门前还在铜镜前照了许久。
她一向很重视这种小事。
取到糖饼,许曦出了门就直接递给林懿山,“这就是我准备的生辰回礼,你快尝尝。”她自己也从食盒中摸出一个,轻轻咬破。
刚出锅不久的糖饼和她想得一样,饼皮香酥,内馅温润软糯、入口即化,像冬日里薄雪化在眼角,就是口里的雪有点烫。
“除了你我,糖饼还有哥哥、表姐和谢稳的份。”许曦呼着糖饼散出的热气,“还有金蕖和玉蕖!今年过年我就来拿。”
林懿山听着,细细嚼着糖饼,半晌接了一句,“谢稳?”
“对啊。”许曦点点头,“糖饼子自然要有他的份,他年年给我送如意呢。”
林懿山咬着糖饼,歪头去想,慢慢道,“可是我记得他似乎近日家中有事要忙,已经好几日不往宫里来了。”
“啊?我怎么不知?”许曦先是一惊,随即又平静下来,“无妨,他不来,我往他家侯府去就是了。”
两人回了东宫,破天荒地没在书房找到许熙。在东宫找了一圈,倒是在许曦的寝殿遇见了同样扑了个空的许知礼。
许知礼打量着今日穿得衣冠赫奕的许曦和旁边杏红衣裙的林懿山。
林懿山喜红,穿成这样倒是不奇怪。但是许曦.......
她惊疑地围着她俩转了三圈,评头论足,啧啧称奇,“你俩这是干嘛去了?”
许曦一把拽住还要继续拉磨的许知礼,叫她在自己眼前站好,随后清清嗓子,难得抬着下巴摆出矜贵的公主做派,“表姐,我要把生辰回礼给你。”
她一伸手,林懿山默契地从宫人手上将食盒转递给她。
食盒转到手上,许知礼好奇地打开瞧了瞧,看见里面躺着几块薄饼,“这是......”
“这是我特意找巧娘的阿娘做的糖饼,”许曦眼角弯弯,闪着得意,“你从前定没吃过这样的!”
许知礼满心讶异与不服,糖饼子而已,还能做出花来?
她拿起一个咬开,沙绵清甜,最重要的是,还真让她吃出了花香味。
她吃得心服口服,心喜欢,口也喜欢,眼睛亮晶晶。许曦在旁边看着,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狐狸,“表姐,好吃吗?”
“好吃,好吃。”许知礼百忙之中答了一句,吃完又问,“巧娘的娘能到宫里来吗?或者去我长公主府?”
“不能!”许曦回得斩钉截铁,脚尖一转,换了方向,昂着脑袋像一只漂亮的小孔雀一样走开,“表姐的回礼送到了,我要去找哥哥了!”
她刚开始几步还走得轻缓,待到走远一些就直接小跑起来,轻快得像一只飞在枝头的云雀。
许知礼连忙去追,“等等!我和你一道去!”
今日的许熙确实难找。
三个人一路跟宫人打听着,从东宫追到乾清宫,又从乾清宫追到甘泉宫,甘泉宫没找见人又追去承天门,最后在承天门听见人又回了东宫。
许知礼一路跟在许曦身后争分夺秒地忏悔自己做出的愚蠢决定,许曦则是雄赳赳气昂昂地一直跑到书房门前一脚踹开紧闭的门,“哥哥!”
“哎!”林懿山和许知礼站在门边看直了眼。
“砰”的破门声和震耳欲聋的一声喊,成功让许熙意识到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他当即站起身,看着门口愤怒的妹妹小心翼翼问道,“好好?这是......怎么了?”
许曦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站到他身边,声音也无波无澜,“哥哥,我要送你生辰回礼。”
送礼?这看着可不像来送礼的,更像是上门要债的。
许熙一手扶着桌子,声音干涩,难得有些无助,“好好啊,这是要送什么啊?”
许曦眨眼间又抱起双臂,扭过脸皱眉不看他,“可我又不想送你了。”
“啊?”许熙有时候还真跟不上自己妹妹一刻三变的想法,弱弱问道,“.......为......为什么啊?”
许曦不说话,只是从眼角漏出一点眸光看他,瘪着嘴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说服自己不知者不怪,又像是气急又委屈,那一点泛红的眼角隐隐要闪出泪光。
“太子殿下。”林懿山上前帮忙解释,“好好准备了糖饼,一早就取来准备分给大家。没想到您今日这么忙,好好为了找您,跟着您在满皇宫跑了一天呢。”她歪头去瞧许曦,许曦一下子把头扭得更开,甚至直接转过身去不看任何人。
她眉眼弯弯,笑意促狭,“好好明明这么执着,现下又改口说不送,想来应该是糖饼在食盒闷了一天口感不好,自觉送不出手吧。”
听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许熙心中生出歉疚,他软着嗓子去牵许曦的衣角,轻轻拽了拽,“好好?好好,是哥哥的错,要是没那么忙就好了。”他慌忙举起另一手,竖起四指保证道,“明日,明日哥哥一定哪里也不去,就待在这里等着好好带着糖饼来找我,好不好?”
许曦还是不理他,一声不吭。
许熙又晃着她衣角求了半天,最后试探地拽着她衣角将人转过来,“好好,好好明日再来,糖饼子予哥哥一个好不好?”
许曦慢吞吞转过来,眼睛红红的,嗓音被委屈熏得发软,“你明日会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许熙忙用帕子一点点沾去泪水,温声哄着,“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好好明日带糖饼来好不好?”
许曦偎在哥哥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嗯.....
关于糖饼的事,许曦一向很上心,第二天一早就又从宫外拿来了糖饼,迫不及待地送到哥哥桌上。
许熙笑吟吟打开食盒,弯着眼睛“奉承”道,“谢公主殿下的赏。”
他拿出糖饼来吃,心里早早做好了待会儿要如何卖力捧场的打算。
但是糖饼吃进口,他眉毛微不可见地一挑,有些吃惊。
沙糯柔软的内馅中混着些豆碎,使之吃起来不叫人起腻,甜得清雅含蓄,尾韵里透出一丝极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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