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妲己替帝辛换药。
葛布拆开，伤口露出来。看着不算凶险，其实挑得深，白日里让戈尖挑的。小疾臣已经洗过创，敷了捣烂的药草，拿葛布裹上了，她这会儿只是换布。白日那件羊裘搭在帐角的架上，毛让血糊了几绺。帝辛坐着由她摆弄，一声不吭，只在她手重的时候动一动眉毛。
“妾白日说的话，王听进去几句？”
“都听进去了。”
妲己一个字也不信。她把新葛布缠上去，打了个结。“哟，记性好，”她把盛药的陶钵收进囊中，“就是做不到。”
帝辛笑，妲己看着他没笑。她就这么看着，帝辛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咳了咳，正色道：“下回慢些。”
“上回王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子受认真得很。
妲己背过身去懒得理他，端着药钵出帐，掀帘时回头看了一眼。帝辛已经就着炉火，在看斥候白日里报的那副山川道地图里。火堆里的柴偶尔爆个响，帐外风大，河滩上的血腥气一层层压过来，混着水汽。
这个人应得快，忘得也快。说好听些，帝王之意不可违；说难听些，是有些刚愎。
次日王令就下来了，大致意思是妇妲留后营，掌刍粟医药。
后营的日子，比前阵长得多。
每日五更，廥吏定时报数。册是攸侯喜的旧物，记得乱，妲己看不过眼，重画了一套：画地为格，一屯一格，粟、刍、药、伤亡各归一列。头一日廥吏嫌烦琐，做着做着却上了手——后来帝辛随口考他，他竟然对答如流。回来跟妲己学说这一遭的时候，眉飞色舞，往后台账记得越发仔细。
晌午她与侯妇在伤棚外碰头，对一回册。侯妇袖口永远挽着，手上不是血就是药水。她听妲己讲灶数，问：“看这个做什么？”
“看他们还能撑几日。”
说话间棚里抬进来个年轻伤卒，胸口中了一箭，人还算清醒，攥着侯妇的袖子，一声声追问会不会死。侯妇手上用力摁着他，朝妲己使眼色。按着那人止血的时候，妲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苏的草场上，她箭下倒过的那些孩子。他们若是活着，如今也是这样年轻的一张脸了。她把葛布递过去，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那伤卒还是死了，死在傍晚。
两人绷着脸。伤棚里有人哼，压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这几日送到后营的俘虏一拨接一拨。商卒都会先给食再绑，俘虏捧着陶盂，烫得直哈气也顾不得吹。有个带兵的亚来抱怨，说他们一个个吃得太多，跟饿了半月一样。
敖的伤臂好得差不多，被老卒领着来译话，听了个正着，远远朝妲己举了举手里的盂。妲己看见了，也举了举手里的简。
第三日一早，恶来带一千人出了东南山梁，没说去处。妲己在册上划去一千人的口粮，划完，笔停了停。帝辛不告诉的事，她也就不问了。
第四日天刚亮，濊水便响了。人方的车三百乘先渡，车到中流，两岸垒上的箭泼下来，水里翻起一层白。人方不管不顾，车一辆跟一辆往上冲，冲上了滩，徒卒跟着往水里跳，黑压压的铺满一层。
帝辛不给他们整队的机会。滩上的车还没列齐，王师的车阵已经从侧翼碾了上去。
车战撞在一处，响声跟天塌了差不多。四马的车对冲，戈矛相交，人马搅成一团，喊声把河水都压住了。
妲己和侯妇在后头听着，屏着气，大约分得清哪通鼓是人方的，哪通是王师的。
午后，前阵传令，说是左翼吃紧，请添一旅。妲己核了册，回令说道左翼可添，添半旅，留半旅。
前阵的亚急报，说顶不住。
妲己看着他摇头：“顶不住也得顶。预备队全砸上去，后头怎么打？一群带伤的填进去，不死也残。”
令传回去，侯妇看她一眼。“你不怕前阵怪你？”
“怕。”妲己说，“更怕他们死，留手都打完，都得死。”
半旅人开出去时，日头刚过头顶。傍晚清点，回来四百，少的那一百多，一半是抬回来的。那亚亲自到后营来，甲也没卸，见了妲己脸红着，半晌才道：“妇人那一半旅，到得正是时候。再迟一刻左翼就穿了。”
妲己给他递了碗水。“辛苦了。”
亚又红着脸端着水走了。
傍晚人方收兵，在对岸与滩头之间扎下连营。清点下来，王师折了九百多人，伤两倍于此。人方丢在滩上的尸首，一千五往上。
夜里，妲己上了望楼。
河风顺山下来，带着灰味。对岸从河滩排到山腰，灶火一眼望不到边。白日里厮杀过的那片滩，黑沉沉地伏在火光底下。她数灶数了两遍。
“少了四成。”她说。
身后的斥候问：“要不要报王？”
“报。再加一句……”妲己望着对岸，“省粮省到这个地步，明日必有一场狠的。要么他死，要么我们赢。”
停了一停，她又补一句：“嗯，差不多是一回事。”
第二日天没亮，山弯里起了火。
火是恶来的人放的。他带着那一千人绕过所有人的耳目，是的，连妲己也没算到这一笔他们方的囤。囤里粟三万石，草料无数，一炉香的工夫，烧成了接天的火炬。守囤的三百人，一半被杀，一半降了。火光映亮半个山弯，对岸连营看得清清楚楚，营里炸了营。
人方伯臾在天亮前渡了河。不是攻，是全军压上来拼命。他的车冲在最前，车上的人把甲脱了，赤着膊，火光贴着皮肉走。滩上、垒下、道口，到处是人。王师的左翼让人楔了进去，右翼开始晃。
帝辛把王旗前移了三百步。
旗到，阵就稳了。中军最后的两个旅填了进去，帝辛亲自带着虎贲压在中路。两重甲披在身上，他站在车上，箭从耳边飞过去，他不低头。
这些妲己都是听传令兵说的。传令兵每回从垒上下来，先找她核数。她照着册子调人、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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