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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工地上的演唱会

小说:

声渊

作者:

月上老人

分类:

现代言情

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四月,安平县城东建筑工地。

下午三点,工地午休。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把灰色的水泥地面晒成了一层暖白色的亮面,边缘处堆着几摞码好的红砖和一卷防水布。搅拌机停着,浆槽已经冲洗过了,残留的水渍在底部形成一层浅浅的、正在缓慢蒸发的水膜。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钢筋堆和水泥管旁边,手里捧着铝制饭盒或者夹了菜的馒头,有的正在用搪瓷缸喝水,有的把安全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露出被压了一上午的头发。有人靠着围墙在抽烟,烟灰落在脚边,被风带走了。

陆夏生穿过工地大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围裙——他那条长期接触灶台面粉的工作服。他不是来干活的,他来替人说媒。他走到搅拌机旁边那个正在拧水杯盖的老周面前,弯腰凑近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保持着跟面馆里招呼客人差不多的音量:"周叔,借一下你的工地。"

老周拧盖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夏生——老周比几年前头发更白了一些,头顶那圈被帽带压出的白印已经跟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了,帽子底下露出来的鬓角全白了。他穿一件洗到领口发软的旧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浅疤,大概是最近被什么锋利的建材边缘划伤的。他看着陆夏生,把水杯盖拧回去放好,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问了一句:"借工地干什么?"

陆夏生没有说话。他侧了一下身,让开门口的方向。老周顺着他的侧身方向看了一眼——工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旧外套,深灰色的,肩上没有背东西,手里没有提任何器材,就只是站在那里。那个人正看着工地里面,看着那些钢筋堆、水泥管和搅拌机,视线在这些东西上缓慢地走了一遍,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老周看完了那个人的整个站在那里的过程。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比几年前多了一道借力的动作。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在工地上喊了三十年话之后留下的那种固定的、不需要特意加大音量的厚度:"……你回来了?"

林深从门口走进来。他走过那堆红砖的时候,脚步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响,那些石子在鞋底和地面之间被碾动着,发出持续的低频沙沙声。他走到离老周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站定。"回来了。"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的视线从林深的头发到他的外套到他的鞋,没在任何一个位置停留超过两秒,但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扫过一组已经很久没看过的、但依然记得大体轮廓的数据点。"回来搬砖的——还是回来唱歌的?"他的声音跟以前一样直接,像一枚被从高处掷下的硬质物体,落地的声音干脆。

林深想了一下。他确实想了一下——把“回来”和“搬砖”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这组词是他曾经用了很多年的日常用语。他看着老周身后那台还在滴水的搅拌机,看着旁边那面正在砌的墙,水泥还没干透,灰浆从砖缝里微微溢出来。然后他说:"回来唱歌的。"他停了一下,补了半句,"但可以顺带搬两趟砖。"

老周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他的表情没有大变化,但他伸手把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把工装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像是他在那个瞬间才注意到那扣子是系着的。然后他转了个身,对着正在午休的工地上的人们喊了一声。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被四面的围墙挡着,反弹了一次之后又折回来,形成一层比原来的音量稍薄一些的余响:"都停一下!小林回来了——他说要唱一首!"

工地上那些蹲着的人陆续抬起了头。一个正在啃馒头的中年男人先放下了手里的馒头——那个馒头停在他嘴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再往嘴里送。一个靠着水泥管的年轻工人把安全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地上,像是为了让听觉通道更畅通一些。一个拎着饭盒、正往嘴里扒饭的瘦高个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然后才抬眼往门口的方向看。后面几个坐得更远一些的也陆续转过身来,视线从各处聚集到同一个方向。有人已经认出了他,那是一个穿着迷彩外套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岁上下,他先是盯着林深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喊了一声:"那个电视上的!"

他旁边一个蹲着抽烟的工友没有抬头,只是把嘴角的烟换了个方向,用不怎么在意的声音说:"不是电视上那个。是以前那个。他以前在这儿干过。"

迷彩外套的年轻人又看了林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了,但扒饭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

林深走到那堆水泥管前面停了下来。水泥管大约半人高,横放着,表面落了一层干燥的灰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他靠着一根水泥管站定,面前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话筒支架,没有监听的音箱,没有调音台,没有任何他曾经站在台上时围绕着他的设备。他的外套没有脱,口袋里装着两枚一块钱的硬币和一张叠好的车票,帆布包在陆夏生那边已经放好了。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看着他的工人们——有人在低头继续吃饭,有人在把烟掐灭,有人把饭盒盖上了放在腿边。那都是些经常在灰浆和钢筋间周旋的人,他们的视线没有京城的那些演播厅里那么多复杂的底色,更多的是一种等待着什么东西被启动的静默。

他转头看了一眼侧面。沈听澜靠在工地的围墙边上,那根围墙是红砖砌的,墙面上爬着一层干枯的藤蔓,她把浅灰色外套的帽子重新扣在了头上,帽檐遮住了大部分脸,但她的下巴是抬着的,轮廓正对着他的方向。她看到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大约十五度,像一枚已经完成了全部校准的棋子被放下了。

林深转回去面对前方。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比他上台时做的任何一次都更简单,没有刻意调整呼吸的节奏。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层的过滤——没有调音台上的EQ调节,没有防喷罩的过滤,没有混响效果的染色。它就是他的声带振动之后,通过口腔和鼻腔的自然共鸣,以空气为介质直接传送出去的物理波。

他唱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歌。旋律的走向跟他之前在工地上蹲着唱时一样——简单,不上不下,骨架鲜明,像一截没有经过精加工的、表面还带着树皮和自然纹理的原木。歌词只有几句:"我走了很远,又回到开始的地方。"后面的部分他直接用哼唱来填补了——没有具体词义,只有音高和气流方向——像一个在步行途中即兴生成的声音片段,该停的时候停,该转弯的时候转弯,没有预设的固定终点。

工地上安静了约莫几分钟。有人手里的馒头停了,停在半空中。老周靠在搅拌机旁边的架子上,双臂交叉着搭在身前,看着林深的方向。他的视线没有看别处,一直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个年轻工人迷彩外套的年轻人放下饭盒,手指停在饭盒边缘没有继续动作。后面有个更年轻一些的小伙子原本在喝水的,水杯在他手边搁着,保持着被举起来了一半的角度没有完全放下。围墙上那根干枯的藤蔓被风吹动了一下,叶片的边缘在粗糙的红砖表面轻轻刮过,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林深唱完了最后一个音。那个音没有刻意拉长,让它自己自然衰减了——从产生音高到能量耗尽,全程只维持了一个平稳的轨迹,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尽头。尾音散尽之后,工地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风声和远处县道上偶尔经过的农用三轮车发动机声成为了那段时间里唯一可听的内容。

然后,一个年轻工人先鼓了一下掌。就是刚才那个端着水杯的小伙子,他把水杯放下来,两只手在身前拍了一下,拍完之后停了一下,又拍了第二下。接着是迷彩外套的年轻人,他把饭盒搁在膝盖上,也拍了两下。然后是那个啃馒头的中年男人,他用拿着馒头的那只手的手背拍了拍另一只手的掌心——动作有些笨拙,但节奏是准确的。掌声逐渐从稀疏变成了一片绵长的、不整齐但持续的声音,像一阵风穿过一整排树的冠层,每一片树叶的振频不尽相同,但它们最终组成了一个共享的节段。

沈听澜靠在围墙上也拍了两下手。她的动作幅度很小——比工人们都小——两只手的掌心在身前轻轻合拢又分开,分开了大约两次。她拍完之后把双手放回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她靠在围墙上,帽檐下面露出了半张脸。阳光在她浅灰色外套的肩膀处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暖白色亮面,她的嘴角有一道很轻的、极浅的弧线,弧度小到如果你没有一直在注意她的脸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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