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同往日,一大早东街上就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
来福挤过人流,堪堪跟在一匹骏马后,他胆战心惊,唯恐再被满街的人挤开,盯着比他还高的马屁股,不禁暗暗咋舌。
他家少爷也真是个奇葩,别人家公子少爷中了进士,哪个不是在家中庆贺?
真不是许府不在意,自从得了消息,府上的人就没一天闲着的时候,许老太太平日里病得下不来床,这时候也能拄拐走路了。
整个府里更是张灯结彩,宴请八方,单说许府门前的大红灯笼,一排足足挂了有十六个!再说许府的大门,门槛恐怕也被磨平了不少。
他家少爷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鸡还没打鸣,先把他从床上拽下来,不说迎客,不说拜母,偏偏骑上这匹臭马就往这条街上来!都怪这匹马,如若是辆马车,他也不会在这跟人肩碰肩、腿擦腿。
哼!臭马!
心里刚骂过,忽然这马猛一甩尾巴,一条皮鞭似的大粗麻尾直直抽在脸上。
来福“哎哟”一声,一把捂住面门。
马上的人闻声侧目,看清状况嗤笑一声,又把白玉似的脸悠悠然转回去,手上用力扯了一把缰绳。
马儿速度渐快,来福只顾着疼,一转眼又落后一截。
“少爷等我!”来福狠狠吸一口气,看着渐远的马屁股闭目猛冲。
迎面撞上一团温热,毛茸茸的,来福老脸一红,这街上人潮拥挤,莫不是撞到了那个妇人怀里?
他不动,这妇人也不动,他心里渐渐紧张起来,接着又疑惑,他不敢动是怕身前的人一巴掌抡在他脸上,他刚被马抽了,脸上还隐隐作痛,可受不住她这一掌。
长久这样贴着也不是办法,他心一横,反正自己不是故意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鼓足了气,正要起身,屁股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一下脸贴得更近,身后痛,脸上更像是被一根根细针扎着,再没有方才的柔软。
“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染上这样的癖好。“说话的人声音清润,语调里却透露着一丝散漫。
来福笑不出来,那里有什么妇人,他是贴上了这臭马的屁股!
好一个脏腚,竟敢骗他!
来福抬手猛拍一下马腚,疾速逃到许知身后。
马儿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许知看向来福,双手抱胸,声音冷冷道:“去上里头问问,李小姐在不在?”
许知说完把脸扭开,徒留来福一个捂着屁股,一摇一摆走进铺子里。
他垂眸,细碎的额发滑落,严严实实挡住眼底深藏的一丝悸动,修长的指尖一下接一下点在绣祥云金纹的袖口上。
自那晚过后,他找过她一回,来福禀告说李理不在,但他不信。
他也是亲历者,他知道那种无法自拔的感觉有无限的吸引力,潮热退后,心脏还跟着跳动,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停下。
一想起她,什么事情都会乱套的。他也不知如何面对她,手上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他抽不开身,加之学业未就,没有正经的一官半职,怎么好跟她耳鬓厮磨?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功名加身,不怕做不出一番事业,她想要的,他都能给,他有的是,不怕得不到她的心。
“你说二娘?”
“那你来的真不巧了,二娘早回清河去了……”
许知听见铺子里传来的话,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弥漫一层寒意,冷冰冰的,似寒冬时节的冷风。
他转身抬脚上马,速度之快,引得衣摆翻飞,像一朵傲气凌人的白玉兰,而后扯住缰绳,马儿长鸣一声,踏蹄扬长而去,留下一片尘土飘飘落落。
来福出来的时候,外头人不见了,马儿也没了影踪,他捂着脸叹气。
得!他家少爷又要摆好几日臭脸了。
*
过了几日,陛下亲点官职,原说留在京中,但许知手上恰有案子,陛下应允,他便当即打马往清河去办案。
许知手中紧紧握着一封信件,他打开看过,里头是一页票据,明明白白刻着清河县云锦布坊,是一批布料运往南京的凭票。
江南气候湿润,水草丰美,桑叶生得极好,家家户户大多以养蚕纺纱为生,长此以往,便有了丝绸之乡的盛名,各地商贾大都以此为货源。
他见过布匹往京城运的,没见过把布往江南运的,这清河县的云锦布坊,必定有什么秘密。
到了清河未曾歇息,径直往衙门赶,先是查了官府的档案卷宗,及至云锦布坊那一页,往年里缴纳的税金果然有蹊跷,无一例外是清河到南京的布匹生意,怎么能如此巧。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许知眉峰微挑,神色悠然,但听外头人报:
“小许大人稍等片刻,县太爷这就赶来。”
他把带着嫌疑的卷宗一丝不苟地卷好,收入袖口中,起身推开门。
外头的差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敢动,半晌才脱身至一旁,弯腰行礼。
“县太爷此时在何处?”许知侧目而视。
差役把腰又弯得低了些,“县太爷刚刚上任,诸多地方不熟悉,这几日不光案牍劳形,还日日外出考察,体恤民情,这时候还不曾回来……”
许知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惊诧,一瞬之间复又恢复平静。
刚刚上任……
“哎呦,不成想耽搁了时间,叫小许大人久等,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一个身穿官袍,头戴官帽的老者拱手向前。许知多看他一眼,他面目端正,衣袍整洁,即使行色匆匆,也没有慌乱的意思。
许知拱手回礼,“大人言重,后辈匆匆赶来,未能提前通报,到底是我唐突了。”
俯身低眉,忽地瞥见来人衣摆上却沾满灰黑色的斑点,看着像木头燃烧后的灰烬,星星点点,引人注目。
他收回眼神,面上带笑,生就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眉,就是一副诚恳的姿态。
县太爷见他架子不大,谦卑有礼,顿时心内好感丛生,“不唐突,不唐突。”
许知问道:“太爷外出巡察,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这话仿佛是问到了县太爷心坎里去,他重重叹一口气,一边抬袖做出请的姿势,一边哀戚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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