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丝繁散,透过大红销金纸,再传到茯神的皮肤上时已经是凉透的温度了。
她懒散地躺在窗下发呆,耳听得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眼皮上的光忽而盛亮。
林小河夺走了茯神盖在脸上挡太阳的请帖,拿在手里翻看,继而张大了嘴表情夸张,“平阳侯府下月的持螯会竟然请了你?”
茯神应声,“很惊讶吧?要是我说这张帖子是平阳侯亲自递给我的呢?”她声音听起来嗡嗡的,鼻音很重,仍带了睡意。
“啧啧啧…”林小河闻言连连摇头。
茯神偏过脑袋,伸手将窗户微微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静悄悄的,秋日缱绻,午后实在好睡,想来外头也没几个人。
自从上次栾蚕闹出活尸,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
夏流到秋,幽燕城跟着消沉了一段时日,但又韧性十足地很快恢复。
元宝的事情一解决,茯神立马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端王陵寝的修建工作中。
紧锣密鼓上呈了图纸,地宫也已经开挖了两个月。
这期间茯神也只是每三天去施工现场逛一逛,检查检查各处细节,走走流程而已,工作重心逐渐转交给了旁人。
不过呢,这个旁人不是别人,正是身为鱼山院右大夫的平阳侯方琮,方知雪的父亲。
由他全权负责,督工陵寝建设。
这不,今早茯神刚到工地上,就被平阳侯借走了一步说话,将这帖子递到了她手里。说是侯府下月十五会办一场持螯会,侯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请来茯神。
这下她一头雾水,想自己长这么大,在幽燕城里生活了许多年,还是头一回收到官眷的帖子。
林小河左右翻看着请帖,边讲,“你要说到鱼山院,我适才从安门回来,听闻今日朝上鱼山院左丞贾微山带头请旨陛下,要放太后圣人出宫疗养来着…”
“听说陛下气得半死,怒斥了贾微山等人,可那左丞大人竟然不肯罢休非说陛下幽禁太后,上下公卿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她老人家面了,非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唉你说,陛下他真的把太后关起来了吗?”
茯神瞥了他一眼,“我哪儿知道。”
她脑子里浮现出李基那张菩萨一样的脸,“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我又不站队哪一边,话说你去安门究竟是去交接还是听八卦的?”
“我就算了。”林小河咧咧嘴,“我只是阴阳司一个小小的天文生,可你还想撇干净吗?你可是太史令的徒弟,咱们太史令是谁?再说了,你这不刚为陛下做了事,要把太后最疼爱的端王殿下给埋了吗?还有,转头平阳侯府就给你递了请帖,虽说平阳侯沉寂多年不比祖辈荣华,可谁不知道方家的儿子在陛下跟前的份量…”
茯神一脸惊恐,仿佛从林小河嘴里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等等?”林小河凑近请帖又仔细看了看,随即奸笑不止,指着请帖上的字调侃道,“看来是我想多了,这帖子根本不是什么投名状。”
“啥意思?”茯神本来就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见状伸长了脖子往帖子上看去。
林小河边将帖子还给她,边指着上面的名头说:“侯夫人要请的可不是阴阳司陵台令,更不是御前望气使,而是捉妖师茯神。”
“什么捉妖师?我哪是什么…”茯神将后半段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说自己什么时候成捉妖师了,却猛然意识到,自从三个月前活尸一案后,城里头就兴起了一股捉妖风,妖怪大全的含金量蹭蹭往上涨,是个人都能拿着本书说自己是捉妖的。
林小河朝她努了努嘴,她会意将手边的窗户往上推开,却恰巧见到京兆府的衙役头头吕大,穿得一身稀奇古怪的短打,腰上挂了一圈铜钱铁剑,丁零当啷地正从窗前走过。
要说他一朝廷官差,大白天不务正业,奇装异服招摇过市是万万不能够的,可哪晓得本朝风气如此,朝廷甚至大力鼓动全民捉妖。
表面上是诳时惑众,装腔作势的不正之风,实际上在林小河看来却是一项十分明智的举措。
人人都说自己是捉妖师的话,那不正好解决了大觉朝一定的就业问题。
当然,这也导致了如今幽燕城里下一场秋雨,淋到头的全是捉妖师。
茯神无能狂怒,那是解决就业吗?
那叫诈骗。
林小河一见茯神的表情,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所以你还要去吗?捉妖师大人。”
茯神抽走他手里的帖子,翻了个白眼,“我能不去吗?”
“那敢情好啊,听说城里近日出现了个从岐南来的捉妖师,本事可大了,说不定你能在那会上碰见呢。”
茯神醍醐灌顶,合着郑飞昀请她是去当保安的。
她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见林小河那边窸窸窣窣地忙活起来,便问,“你搞什么呢?”
“后日中秋,我得抓紧忙完手里的活,好回家陪阿娘。”林小河头也不抬。
“哦…”
茯神用手枕着后脑勺,对外头高照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这么快。
又是一年中秋。
*
十五月桂夜。
蟋蟀鸣阶。
灯花向壁。
向来团圆日,深宫却寂寥清冷。
李基将宫人支走,方知雪才来过一趟,说了些南司日常的流水差事,他便将人赶了回去。
方琮是幽燕的老人,虽在党争上不勤勉不搅合,但于政事也还算尽心。
他家有个大儿子资质稍显平庸。昔日眼里不容沙子的老郑将军,其最宠爱的独女如今成了侯府的女主人,更是不待见方知雪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抢走自家孩儿风头的庶子。
一家人关系本就紧张,索性趁此佳节令他们家人磨合融洽一番。
他早早命人准备了一桌东海风味的吃食,海蟹生鱼,还有烈酒,自己提了食盒往潮痕殿去。
却再一次,被冷落丹墀。
睡了,总说睡了。
如若他真有孝心,就不该日日打搅一个早睡的人。
李基提着食盒转到了潮痕殿旁边的花园里。
他寻了亭子坐下,园中金桂香冷,云开月现,举头皎皎。
他开了食盒,夹了一筷子生鱼放进嘴里,将将嚼了两口胃里就翻出一阵酸味,李基被呛得冒出眼泪花,干脆扔了筷子。
他是在幽燕出生的。
可李滋不是。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吃不惯东海的餐食。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命也不同于兄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
天涯共此时。
从前的中秋夜,母亲和哥哥是否也会同坐于此,将烧喉的酒液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再相视而笑。
他任凭自己贪婪地想象,却有宫人不合时宜地上前。
“陛下。”内监俯首,“武枢太常伯贺仝求见。”
李基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于胸。
早前刚有贾微山请旨接太后出宫,后脚他这位久不见面,不甚亲近的舅公就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时节进宫求见。
他挥了挥袖子,让内监请人进来。
倒是想看一看,这回他们还有什么天花乱坠的理由要讲。
片刻后,内监引了一位满头华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进了亭中。
贺仝跪地向李基见了礼,李基淡淡地将人扶起。
他正等着看,这位太常伯是要替贾微山还是替太后说话,又或者干脆拿出长辈的架势责骂他不该如此对待生母。
可贺仝什么也没说,传人递了个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一碟子糕饼,说让陛下尝尝,他夫人,也就是您的舅祖母亲手做的月饼。
李基愣愣地看贺仝将那碟桂花样式的精致糕饼推到自己面前,他盯住碗碟看了片刻,肩头耸动了两下,笑了出来。
一两声随气而出的笑越演越烈。
贺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如何笑得喘不上气。
许久后,李基才伸出手微微抚了抚自己酸痛的胸口,“太常伯怕是忘了,朕甚至从未见过这位舅祖母的面。难道您深夜抛下妻女孙辈,苦苦进宫一趟,竟是来与朕庆贺团圆的?”说完便像是面对着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贺仝微微怔住,随即挪开食盒起身跪下,拱手低眉轻声道,“陛下说的没错,老臣深夜进宫并非为琐事叨扰陛下。”
他似是叹了口气,正色说道,“臣乞骸骨。”
李基见状轻轻摇了摇头,闲适地将手肘靠在了石桌上,虚虚撑着自己的下颌,广袖下滑露出他消瘦的骨骼,淡笑道,“看来舅公是认为只要自己足够慷慨,腾出武枢冠首的位置,朕便会如愿以偿然后放太后出宫,美其名曰颐养天年?”
贺仝不语,李基蜷起手指,死死握在掌心,他方才的故作淡然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甚至咬牙切齿,探过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太常伯道,“她是朕的母亲。”
“母亲在儿子身边有什么错?”他突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就算母亲仙逝,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来给她养老送终!”
“普天之下!她只有我一个孩子…”
“是我!不是别人!”
他似是气极,甩开袖子拂倒了桌上的食盒,随即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心颤的响声。
太常伯只是垂着眼,静静等待天子之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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