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哗然。
闻鸳抿唇忍住笑意,佯咳二三声掩饰尴尬。
“都下去吧,”她道,“我与督公单独说两句话。”
闻缨不放心,又附耳叮嘱她一番,方惴惴不安随丫头们一同离开。
暑气逼人,房中用的是清凉的瑞脑香,伴桌上鲜果的甜味,沁人心脾。
适才不觉得,眼下众人散尽,屋子里骤然静下来,她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没由来一阵心悸。
似乎她最恨卫进的那段时日,他受了伤回来,盼和她如寻常夫妻般说说话,就是用浓得化不开的瑞脑香镇痛,压住刺鼻的血腥气。
“卫郞。”
她隔帘唤道。
抬手欲拨开纱帐,却莫名近乡情怯,停下了动作。
那人捉住她的手,将她缓缓拉入帘帷,揽进怀中。
她软绵绵坐在人膝上,听他在耳际低语:
“早上挨了皇上一脚。”
闻鸳心下一沉,急道:
“你现下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
听她这般说,那人紧依着她诉尽衷肠。
“痛,”温热气息缠绕于耳垂,刺得颈侧发痒,“阿鸳哄哄我。”
“别乱动。”
闻鸳扶他靠在自己肩上,覆手在他胸前。因不知他伤势深浅,一时不敢太用力,试探用掌心胸口的位置轻轻抚摸。
“是这里吗?”
“嗯,”他勾唇轻笑,“见到阿鸳就好多了。”
尚有闲心逗她,那便是不严重。
闻鸳松了口气,手上力道亦略重几分。直至察觉他疲惫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方环住他的腰背,往他怀内贴了贴,嗔道。
“想你了。”
金钗无意勾住人发梢,拽得他吃痛垂下头。那人却未出言提醒,骨节分明的大手护住她的头发,一点一点解散纠葛。
“端王那边可有动静?”
他边拆边问。
“不曾。阿缨每三日去市集还书,想来,须再等上两天。”
言及此处,闻鸳不免庆幸。
剑拔弩张之前,他们尚有两天安稳日子可过。
“端王多疑,不会轻信。”
毫无预兆地,卫进倏然将她抱紧。
“阿鸳,”他语声发颤,“要你一个人应对,我担心……”
“我不是一个人,”闻鸳拍拍他的背,温柔许诺,“不论遇到任何事,我定先来找你商量。前路艰险,我们一起走。”
卫进病重的消息放出去,当日,西厂门庭冷落,前去北镇抚司拜访宋旗的官员乡绅则络绎不绝。
人人皆以为西厂大厦将倾,往后朝中,乃是北镇抚司只手遮天。
卫进暗中回了西厂,闻鸳则对外宣称侍疾,独自留在卫府。下人们不知内情,她守着空空如也的床榻度日,逢人路过窗外,还需对墙说上两句关怀的话,假装卫进奄奄一息躺在那儿。
这日天不亮便飘起了小雨。
纷飞细雨荡尽连日来的闷热,虽水漫青砖,却已是六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算算,该到了闻缨还书的日子。
也不知端王会作何筹谋。
午后,她在檐下听雨,等太师府的消息。
乱雨跳珠入小池,惊起涟漪点点,催锦鲤簇拥着游向莲叶下。红鲤绿荷,碧塘白波,烟霞起青石,细雨落天边。
为方便她作画,回京后,卫进特意命人打了张相思木的桌子,平日放在窗根底下。何时她兴起,丫头们便搭出来。
如今这桌子被她拿来放茶盏和点心,大抵比起附庸风雅,她更喜欢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
红菱雪藕吃到第三块,太师府送的补品终于到了。
负责收下的小厮毫不怠慢,原原本本把话传给她:
兰姨娘体恤她侍疾辛劳,煮了她爱吃的冰糖血燕,其中加了益气养心的山参黄芪,闻太师门生进献的灵芝也炖在里头,为她补身子。
东西端上来,闻鸳好一阵惋惜。
硕大个灵芝足占半碗,缝隙皆由参片、黄芪片填满,单是最上头漂浮的一层水花,能勉强寻到几缕血燕。
炖成这样,显然不是让她吃的。
她待小厮退下,执起勺子撬到碗底,抽出一截手指粗的竹筒。
闻太师亲笔写的字条,就藏在里面。
廊下疏影横斜,闻鸳头一回来西厂的后院,方知曲径通幽,别有洞天。院内回廊围四方,正中央一汪净澈见底的池水无鱼无草,风吹浪涌,各色卵石铺陈罗列,晴日映明镜,雨天架虹桥。
她托辞卫进病入膏肓,赴西厂收拾旧物,以备不时之需。卫进手下多是机灵的,明着带她往后院卫进的住处引,实则领到回廊便止步,由她只身前去。
会天潮闷,房中湿热更甚,她要寻的人,亦在廊下赏雨。
卫进今日着大红朝服,身长九尺,官带束腰,宛若青锋淬血立于前,陌生得令她不敢妄近。
她在不远处站定,一路挎在胳膊上的食盒换了只手提,思索当如何开口。
但来时未顾及更衣,她身上沾有些微瑞脑香气,随一缕清风飘散,握在那人掌中。
他转头看过来,霎时笑弯眉眼,遂连身上那件官服也生出许多柔情。胸前四爪金龙不复凶神恶煞,倒显得憨态可掬,平易近人。
“阿鸳。”
不必她动,他自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雨声潺潺,淡淡的冷香浸透呼吸,闻鸳唇角微勾,卸下防备靠在人肩头。
“我做了白糖糕。”
她语笑嫣然,指了指那人手上的食盒。
“好吃。”
他牵她到近水一侧的廊凳落座,食盒置于二人中间,启开第一层的盖子。
一碗银耳莲子羹映入眼帘,熬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莲子皆细心择去苦芯,仅保留甘甜的果仁。
卫进从中端出来,问也不问,饶有兴味打量闻鸳,期待她作何解释。
“清热去火的,”她推着他的手,将碗拿近,“怕你思重伤身,煮了好一会儿呢。”
“好。”
他当下舀起一勺品尝,不料银耳太过粘稠,沾在唇上裹了一层。
闻鸳见状忍俊不禁,取出帕子为他擦掉嘴边汤渍,安静等他吃完。
隔板打开第二层,松软甜糯的白糖糕垒作小丘,香气馥郁,刹那盖住了雨后池畔的水腥味。
那人伸手要拿,闻鸳却不许。
她换另一方干净的绢帕垫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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