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贺霁雪就收到了方野的好友申请。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斜靠在床头随意翻着一本地狱的通俗读物。
家校通突然弹出消息提示，她下意识以为是江时薇发来的。
小同桌就喜欢半夜发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小猫小狗、幽灵骷髅，什么奇奇怪怪的抽象图都有。
贺霁雪点开软件的主页面，弹出的却是一条好友申请。
陌生的头像画风潦草，是一只线条歪歪扭扭的野狼。狼嘴里叼着个东西，分不清到底是骨头还是狗尾巴草。
好友申请的附言写得格外客气。
野狼之心：「我是方野。贺同学，请问你方便分享你写检讨的心得体会吗？」
贺霁雪不由得愣了愣。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这样彬彬有礼的野狼。
平日里在教室里，方野说话向来简略随意，张口就是“哎那谁”“你那个”“转校生”，能少一个字绝不多吐两个字。
到了线上，居然用上了“请问”“分享”，还问她“你方便”。
不过贺霁雪很快便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信息。
数学高手：「你要写检讨？」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方野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字里行间满是无可奈何。
野狼之心：「唉，别提了，是我人傻。」
贺霁雪盯着屏幕，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方野只含糊说自己闯了祸要写检讨，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却绝口不提。
数学高手：「检讨就写你是怎么傻的，写得具体一点，老师最爱看细节。」
野狼之心：「？」
贺霁雪不再理会，直接把手机搁到一旁。
对于这位从前总跟祁文一起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同班同学，她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一直到考试周的第四天，旷考两场的方野才迟迟回到学院。
他踩着急促的上课铃冲进教室，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下悬着两片浓重的青黑，透着一股萎靡的疲惫。
快步走回座位后，他随手将书包重重搁在桌面，一言不发地俯身趴下。
后座的李华好奇地探过头，问他缺席的这两天去了哪里，方野闷在衣袖里，嗓音含糊不清，只敷衍丢出一句“家里有事”，之后便再也不吭声了。
一上午的课他都死气沉沉地趴在桌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任课老师点了他两次名，他都是迟钝地抬一下头，含糊地应一声，又埋回去了。
午休时，吴漾在走廊里拦住了他：“方野，你过来一下。”
方野跟在吴漾身后进了办公室。
吴漾的办公桌靠窗，桌面堆满了厚厚一摞待批改的期中试卷。
桌角摆着一盆无人打理的绿萝，大半叶片枯黄发蔫，半死不活地垂落着，颓态和此刻的方野莫名相像。
吴漾拉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接着摘下眼镜细细擦拭干净，抬眼静静打量着状态极差的方野。
“前两天你的请假条是我审批的。你当时只笼统说家里有事，我便没有多追问。但看你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是简单的家事，是出不小的问题了。”
方野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校服外袍的缝线，反复磨蹭良久，才压着情绪，闷闷地坦白。
“老师，我被人诈骗了。”
得知缘由，吴漾神色放缓，温和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被骗了多少银币？老师手里有点小钱，实在不行可以帮你兜底。”
方野抿了抿嘴：“二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吴漾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二十万？”
“嗯，二十万。”方野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足以让人崩溃的数字。
吴漾盯着方野，沉默了好半天，才重新开口：“二十万……在食堂能买两万份糖醋冥鱼。我就算一年不吃不喝日日裸奔都未必能攒出这么一笔巨款，你可真是给我整了个大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方才温和安抚的模样，认真叮嘱道：“这件事，你必须跟你爸妈坦白。”
方野瞬间垮了脸，脑袋垂得更低，满是求生欲和绝望：“不行，说了他们绝对会打死我。”
看着他这副怕得要命的样子，吴漾也没再调侃，变回沉稳靠谱的班主任，条理清晰地安排起来。
“被打死之前，先跟学校报备立案。诈骗在哪都是犯法的，不管是人间律法，还是冥界规则，都不会纵容这种事。”
“你把所有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全部保存好，一张都别删，我帮你整理一份材料。”
“教务处那边我熟，上个月史主任儿子结婚我还随了份子，这点面子他得给我。”
“至于被骗的银币能不能追回来，我们尽力就好。”吴漾语重心长地总结，“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翻篇，必须给你自己一个交代，也算是长长记性。”
方野抬眼望着吴漾，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提问：“老吴，你随份子随了多少？”
吴漾一时没反应过来，诚实地回答：“一千银币。怎么，难不成你打算还我？”
方野无比真诚地说：“不是，我就是琢磨着，这么一比，你好像比那个骗子还要亏。”
这话一出，吴漾哭笑不得，一把抄起桌上那摞厚厚的试卷，作势就要朝方野拍过去。
方野吓得脖子一缩，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脚底抹油似的就往门口窜。
眼看就要溜出办公室，他又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谢谢你，吴老师。”
吴漾把手里的试卷搁回桌面，没好气地挥挥手：“滚回去考试。”
熬过了节奏紧张的期中考试，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周一。
清晨的升旗仪式照常举行，全校的学生整齐列队站在操场上，冷风卷着清晨的凉意掠过。
仪式还是苏星临主持，当她按照流程安排念到方野名字时，他磨磨蹭蹭地从队列里挪出来，一脸生无可恋，慢吞吞地走到主席台前方。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不少学生都好奇，这位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方野，究竟是闯了多大的祸，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公开朗读检讨。
方野捏着手里皱巴巴的羊皮纸检讨稿，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的话筒缓缓开口。
整篇检讨措辞端正，态度诚恳，翻来覆去都在反省自己警惕心不足，防范意识淡薄，轻易轻信网络陌生信息，因个人疏忽造成财产损失，败坏班级与校风风气。
方野认认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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