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谢予安在人类社会没有家可以回。
也不是真的没有家——他们有出租屋，有猫，有贴在冰箱门上的排班表，有窗台上那盆被副本啃掉一个角的绿萝。但过年不是这样的。过年需要回一个地方，那里有比你更早住进去的人，有灶台，有旧相册，有不管你在外面混成什么样都会给你留一双筷子的人。
他和谢予安在现世只有彼此。如果彼此就是家，那“回家过年”这个短语对他们来说，翻译过来就是“两个人、一只猫、一桌菜”——听起来也不算太差，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腊月二十九，沈夜打来电话。
“小宋，明天除夕，你们来岛上过。方远和魏老师从极西过来了，林簌和纪年提前三天就到，霍铮也在。沈澜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她说你不用带东西，带猫就行。”
宋晓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门口，把猫从料理台上抱下来，对正在写春节排班表的谢予安说：“我们有家可以回了。”
谢予安抬头看着他。金色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他最近开始戴眼镜了，不是因为近视，是方远给他配的防蓝光平光镜，说他每天盯租房APP和西瓜密度对比表屏幕时间太长。宋晓说戴上很像那种禁欲系学术男神，谢予安问禁欲系是什么，宋晓说算了当我没说。
“沈夜的岛。”谢予安说。
“沈夜的岛。他说不用带东西，带猫就行。”
谢予安把春节排班表最后一行填完——他刚才在排的是“春节期间猫咪寄养方案”，现在全删了，改成一行新的：“副本·随行。”然后他站起来，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已经囤好的年货——两盒鸡蛋、一袋面粉、三包不同口味的速冻饺子。
他说：“饺子可以带过去。面粉在船上会受潮，需要今天用完。”宋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面粉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开始和面。
宋晓包饺子的技术是在曙光基地学的。那年除夕食堂人手不够，林簌把所有没出任务的人全拉去帮厨，他包了大概两百个，没有一个能看。
谢予安和他相反——谢予安包饺子像在做精密零件加工，每一个褶子都精确到毫米，包好的一排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每个之间的间距完全相等。宋晓把面粉蹭在自己鼻尖上，又踮脚蹭到谢予安脸上。谢予安没有躲，只是在宋晓笑够之后用手背把自己脸上的面粉擦掉，然后蘸了一点新的面粉点回宋晓鼻尖上。“对称了。”他说。
宋晓笑到弯腰，蹲在地上揉肚子，副本趁乱跳上料理台偷走了一个还没包馅的面皮，被谢予安从它嘴里抢救下来，面皮上已经多了几个猫牙印。谢予安看了看牙印，评价道：“咬合力正常。”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个面皮放在自己那排饺子的最末端。
南海群岛的码头在他们登岛的瞬间就变成了大型重逢现场。林簌从沙滩上冲过来，踩得沙子飞起来，一把抱住宋晓差点把他撞进海里。“宋晓！你们迟到了！纪年说你们肯定是因为副本不肯进猫包才晚的——副本呢？”她从宋晓怀里接过猫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副本在里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咕噜声。
林簌说“它胖了”。谢予安在她身后平静地解释，副本的体重在标准范围内，增加的百分之七是肌肉而非脂肪，因为近期增加了攀爬运动量。林簌没理他，继续隔着猫包网窗对副本做鬼脸。
纪年从沙滩后面走过来，把他和林簌带来的行李往旁边挪了挪。他的右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末世里被主纤维束反噬留下的后遗症，现世的医疗条件加上他自己的锻炼，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疤。他接过谢予安手里的面粉袋，无声地扛在肩上朝营地方向走去。
沈夜的岛比末世时热闹了很多。他当年在礁石上赤脚坐着的那个位置，现在搭了一排木屋，木屋前面是一大片沙滩。除夕的营地装饰是沈澜一手操办的——红灯笼挂在阔叶树上，春联贴在木屋门框两侧，连栈桥柱子上都贴了“福”字。
春联是沈夜写的，字迹苍劲，上联是“海中生明月”，下联是“岛上共春风”，横批“都在”。宋晓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想沈夜还是沈夜——从末世到现世，从躲藏到团聚，他只写四个字。但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魏远舟在木屋后面，正蹲在灶台前用扳手调试一台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旧式蒸汽锅。那个锅的锅盖密封圈老化了，被他用一截耐热硅胶管重新接好，现在正呼呼地冒着热气。
方远站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画面和极西前哨设计室里一模一样，只是背景从冷白灯光换成了海岛落日。方远抬头看到宋晓，推了推眼镜，说“小宋来了”。
魏远舟头也没抬，继续拧螺丝，说了句“粥在灶上，自己盛”。宋晓盛了一碗，是鱼片粥，米粒全熬开了花，鱼片切得极薄，被滚粥一烫刚好卷边。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喝了一口，忽然有点恍惚——这个老头在末世里设计的系统关停了全球所有的检测站，现在他蹲在南海群岛的灶台前，用那把敲过母体机箱的扳手修一口旧蒸锅。
霍铮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坐的是从北大陆来的最后一班轮渡，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瓶他自己泡的药酒和一条从曙光基地老食堂带过来的熏肉。“食堂老张说给你带条肉。他说你以前最喜欢他熏的肉。”霍铮把肉递给宋晓，宋晓接过油纸包，闻到熟悉的松烟味，用力点了下头，没说话。霍铮在木屋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嘴里的烟拿出来换成一根棒棒糖——岛上禁明火，他忍了。
年夜饭摆在沙滩上。用几张木桌拼成的长桌，铺着沈澜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蓝白格子桌布，桌角压了一小块珊瑚石。菜是一个一个端上来的。方远做的清蒸鱼，鱼是纪年上午刚从礁石那边钓的。林簌做的凉拌海藻，被她自己吃掉了小半盆。
宋晓包的饺子在锅里集体散架，捞出来时馅和皮已经分道扬镳，变成一锅面片肉丸汤，沈夜说“这叫元宝汤，吉祥”，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谢予安包的那排饺子完好无损，每一个都是标准元宝形，在盘子里整齐码放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部队。他端上来放在桌子正中央，所有人都凑过来看，像在观赏某种精密工艺品。
方远夹了一个咬开，沉默片刻，说：“褶子间距完全一致。你是怎么做到的。”谢予安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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